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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莫北笑一笑,講:「我還沒有這麼無聊,搬在這裡確實為了工作,這麼靠近你百分之七十是巧合。」

  他是一個誠實到可以令人跳腳的狡辯家。

  莫向晚並不甘心就此服輸,她向莫北建議:「要麼你當我們是離婚的好了,這樣比較正常,我想我們彼此之間也好坦然相處。」

  莫北做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證都沒有拿我就成了離婚男,莫非媽媽,你的建議我不曉得該不該接受。」

  莫向晚再補充:「這樣我也好向非非解釋。」

  這是她在夜裡不能成眠時,思忖出的最大讓步。莫非的身世,不可能在她肚子裡藏到她腸穿肚爛為止。孩子一天大似一天,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一刻。她梗著脖子,翻心一想,不如就切切實實在莫北面前退一大步,說不定重出升天,可以以退為進。畢竟他們除了生下一個莫非,沒有任何其他瓜葛。

  可是這個莫北,真真是個對手。莫向晚沒有想到,莫北退的那一步會比她還要大。

  他說:「你覺得有必要把一切告訴非非,你就去說。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就不用說。這是我的想法,在非非面前,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做任何決定。」

  莫向晚瞠目,竟然就這麼簡單?

  莫北又說:「我的建議不是開玩笑。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

  這叫莫向晚絕對講不出話來了。

  莫北也沒有想到莫向晚會是這樣的反應。這一刻的攤牌,是他思慮好了的,不同於那一晚口頭上的便宜,那是情不自禁。

  莫北這個禮拜回到家裡,陪著母親看了會兒電視劇。最近電視臺重播《孽債》,母親又重溫舊經典。

  他給母親切水果時,電視機裡的男人問男孩:「你是我的兒子,有什麼證明嗎?」

  母親連呼:「作孽的,認一個兒子還要看證明?有什麼證明的好看的?自己的種還不知道?這種男人好去跳黃浦江了。」

  他手裡的水果刀一歪,差點沒把手指頭給削了。

  母親又說:「算了算了,我說別人家頂什麼用?你連個孽債都沒有。」

  這個蘋果削的比較吃力,他哭不是笑不是,歎氣不是咳嗽不是。當完孝子,當天晚上就回到租住的房子去了。

  最近莫非會趁莫向晚不在來敲他的門,在他這兒廝混一會兒。這個孩子找的藉口是問數學題。他明明是懂的,偏要裝作不懂,膩在他身邊寫作業。

  莫非有一些小習慣同他非常相似。他做作業的時候,低著頭,眼睛靠著簿子很近。這不是好習慣,莫北小時候就因為這樣才會上了初中就戴上眼鏡。

  他會及時糾正孩子的不良習慣。有一回看到電視裡放矯正坐姿的產品廣告,他差一點就要買了。就是怕送給莫非又會刺激到莫向晚,現在他給他們母子買早飯,給莫非買買零食,已讓莫向晚到了忍受界限的邊緣。

  莫非吃東西不挑食,總是先給大人布菜,再選自己想吃的菜。這是一份好教養,莫北也有這樣的好習慣。他厚著臉皮想,這也可能是遺傳。可是心下承認是莫向晚教的好。

  莫非某些細微的神態同他非常相像,撇嘴、蹙眉、撓頭發,種種不一而足。而莫向晚方寸大亂的應戰,反復無常的情緒,都讓他在心裡抽絲剝繭,愈加確定。

  可是,確定之後,他開始猶豫了。

  莫非昨天下午問他:「四眼叔叔,你覺得我媽媽好看嗎?」

  他答:「你媽媽是一個大美女。」

  「那麼有這樣一個大美女做女朋友,是不是很有面子?」莫非終於把想問的問題問出來。

  這個孩子一雙眼睛像極了她,任何情緒都掩飾不了。他看出了莫非眼睛裡頭的渴盼。

  他問孩子:「你要給你媽媽找男朋友?」

  莫非用力點頭:「媽媽下班回家很辛苦的。」

  莫北揉揉莫非的頭髮,頭髮舒軟。母親也說過他,頭發軟,脾氣好,人的肚量大。

  這麼小的孩子,為了自己的母親,存著這樣一份心思。這些天接近他,是在觀察他、考量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適合當媽媽的男朋友。他是又好笑又生出了隱隱的辛酸。

  莫北問莫非:「你要給你媽媽找什麼樣的男朋友?」

  莫非講得很堅決:「能給媽媽洗衣服、修燈泡、修煤氣、通馬桶、背米袋子。」

  他笑了,「你要找的是保姆阿姨。」

  莫非詞不達意,嘴裡咬著鉛筆,鼓著腮幫子為難。孩子沒有辦法很好的表達自己的意思,不過他能懂。

  他與草草的最初,無關愛情,無關欲望。這樣結合,生出這麼一個孩子,他需要居在何處來處理?怎樣做都是不妥的。

  那一晚面對坐在沙發上就要立時睡倒的莫向晚,莫北頭一次生出責任感。這種責任感有點莫名,他唯一的念頭是給她減壓。

  然之後,該如何?離答案越近,他越頭疼。只有一點尚算明晰,就算確定了莫非是他的兒子,在莫向晚母兼父職八年之後,他哪裡有立場從她身邊帶走他?這一份自知之明他是有的。

  莫北的念頭一直模模糊糊,直到莫非對他說了這些話。

  之前的幾天,他還能睡的很好。聽了莫非想要給母親找男朋友的童言以後,他根本就睡不好了。半夜起來看了卷宗又上網,發現先前相親的姑娘在線。

  他有時會同她聊幾句,朋友一樣。

  莫北從小就比較照顧女性,姑娘們都能同他談的來。相親不成功的,有的還能當朋友。可偏偏就在莫向晚這裡觸礁,他也有點想不通。

  最近姑娘在戀愛,老是三更半夜等著在國外拍廣告的男朋友上微信聊幾句。

  這樣的情形,除了他十多年前同田西早戀時發生過,後來就再也沒有發生了。他以為為一個女人徹夜難眠是這輩子幾乎不會再發生的事情,可是為了莫向晚,他居然在三十上頭的年紀徹夜難眠了。尤其是想到如果莫非是他的「孽債」,他是不可以像電視劇裡的男人一樣,要孩子拿證明來確認。

  他問姑娘:「有什麼『孽債』式的言情小說看看?」

  姑娘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又問:「就是那種父親認私生子的。」

  姑娘發的就是徹底倒地的表情了。

  後來他收了一堆姑娘發來的言情小說,隨意看了幾本。做男人的不是把女人的孩子搶過來,對女人做限制性的暴力SM,就是壓根就做陳世美,打死他也不認。還有的是《媽媽再愛我一次》的小說版,騙騙小姑娘們的眼淚水。

  這些根本不具備任何參考價值。

  莫北早晨去晨跑,新村裡頭遛狗的老阿姨聚在一起聊天,不知道她們在談什麼話題,只聽到其中一個講:「這個世道,真的是寧願跟著討飯的媽,不要跟著做官的爸。」

  他跑完兩圈,買了早點,決定再同莫向晚認認真真坦白地談一次。

  莫北原先以為莫向晚還會負隅頑抗,他想他絕對沒有惡意,會給予對方空間,但是需要的是她的一句老實話。因此他還準備了不太善良的後招,預備用「驗DNA」作為殺手鐧。

  他沒有想到的是,莫向晚在坦白莫非身世的問題上,轉了一個彎,就這樣平靜地承認了。她從最初的心慌意亂,到如今的坦率直白,眼底的焦慮懷疑全部被蕩滌。

  莫北只覺得自己先前的念頭太卑鄙了,也突然能瞭解她是憑什麼熬過年少生子的壓力和艱辛,又是憑什麼在職場摸爬滾打坐上今日的高位。

  對莫向晚,他是沒有轍了。

  如今莫北想來,自己還未婚,這是最幸運的一件事。他可以有更多的資本去做補償,只要他擺出足夠的誠意。但他想好的不是莫向晚所要的,他又一次錯誤預估了莫向晚。

  莫向晚坐在他的面前,把真相傾訴以後,神態坦蕩,且很輕鬆。

  這也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從不回避問題。

  莫北突然想起念中學時候學的一篇課文,依稀有一句話叫做「不做攀援的淩霄花」,課文的標題叫《致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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