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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鄒楠走後,莫向晚撐著額頭凝思片刻,終至什麼都不去深想,開始埋頭工作。許久,有人敲她的桌面。

  她抬起頭,梅范範姣好的瓜子面孔就在眼前,眼眶層層化妝,又是這樣近的距離,她都沒有立刻認出她。也許她們根本不算熟悉。

  梅范範叫她:「晚晚?」她用的是問句,不是肯定句。

  莫向晚靜定地望住她。

  梅范範是做過整容和嫩膚的,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去,按照一般人的猜測,會以為她只有二十出頭。她後來念了專業院校,那自是另一趟特別經歷,她不知道的。

  她用這麼不肯定的語氣同她打招呼,她知道自己該怎麼答。莫向晚笑著說:「梅小姐,你好。」

  梅范範釋懷一笑:「晚晚,你何必不認老朋友呢?」

  莫向晚倒是一愣,隨即生出些慚愧,是她防備心太重了。她低一低頭,笑:「這樣方便。」

  梅范範的笑容嫵媚動人,讓她的臉蛋更顯嬌豔,「沒錯,你方便,我也方便。」她問她,「晚晚,聽說你有了個孩子,八歲了,我算了算時間,是不是那一天晚上的?」

  莫向晚遲疑一小會,然後淡淡地說:「這不重要吧。」

  梅范範搖一搖頭,「你這個傻瓜,年紀輕輕,幹什麼要被孩子套牢。那種出來玩的男孩子不會認帳的,你白白受累。我聽到別人講了,你一直一個人過,這些年一定過的很辛苦。」

  莫向晚說:「大家一樣的,出來混總是要受點辛苦的。」

  梅范範往她的辦公桌上一坐,兩腿交疊,把粗魯的姿勢做得很優雅。她說:「我是真的在混,就像浮萍,飄到東又飄到西,今朝混混這裡,明朝混混那邊,沒有想到會越混越好的。你是呆在老地方,做古老石頭山。」

  她伸過手來,想要摸莫向晚的臉,莫向晚本能往後一退。這一退,便覺得不夠禮貌了,她歉然地對梅范範笑笑。

  梅范範無奈地收了手,「你看你,還說不見外,還說混日子。晚晚,你沉的下去浮的出來,也是好漢一條。」

  莫向晚講:「我只是小女子,沒有這麼誇張。」

  「不。我倒是羡慕你意志堅定。當年我跟著男朋友北漂去北京,才曉得後悔。愛情是狗屁,連二兩飯都不值。」

  她說完這一句話,似有不忿,從手邊的包裡拿出一隻金色的煙盒,熟練挑出一支百萬叼在口中,就要再找打火機打火。莫向晚及時阻止她,「於總不准辦公室裡吸煙。」

  梅范範只好把香煙丟掉,說:「他們都是一路貨色,就會裝。一個比一個嘴上說得好聽。」說完「格格」一笑,「你們於總賣相倒是很好的,他老婆長得也不錯,還是外語學院當年的校花,校花就是管不住他。」

  她看莫向晚並不接口她的話,便又講:「你們總歸是幫自己老闆,不講了不講了。看到你我總歸高興的,我們是老朋友了。」

  她湊近一點,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刺入莫向晚的鼻腔內,她突然就覺得鼻子癢,打了一個噴嚏,抽了紙巾捂牢鼻子,問梅范範:「你噴什麼香水?」

  梅范範是高高興興地講:「怎麼?你聞不慣?是CD的新品,還沒有到大陸,歐美才上櫃的。」

  那頭梅范范的助理找了來,說有通告要出,梅范範理理衣服就走了,沒有再打招呼。

  莫向晚待她走遠,才舒出一口氣。

  最近遇見的人,就像多米諾骨牌,一串連著一串,大有要震塌久遠的源頭的趨勢。梅范範應該是不想見到她的,但其實,她更不想見到梅范範。她們都帶著過去的陰影和現在的偽裝,表面上還要客客氣氣互相試探。

  這太勞累。她撐住額頭,自言自語道:「他們都曉得我是好漢一條,我就一定是。」

  有人「噗哧」一笑,是許淮敏過來找她拿新簽的合同。她訕訕不好意思,許淮敏說:「小莫,你老像小孩子的,自說自話。」

  莫向晚靦腆一笑。許淮敏又說:「你這個習慣跟另一個小莫很像。」

  莫向晚笑不出來了,她想難不成莫北也有這種習慣?許淮敏自己解釋起來:「那個小莫也是,也喜歡一邊看案例一邊讀出來。大概你們五百年前真是一家。」

  莫向晚嘟囔:「誰跟他是一家。」

  許淮敏是來調梅范范的合同的,她同莫向晚說:「她的合同有些條款我還要再看看,當時談的不夠細,也不是格式合同,上頭讓法務助理直接跟掉的。我怕有麻煩。」

  莫向晚問:「難道還怕她毀約?」

  「最近的新聞是梅范範傍上了剛從法國回來的大導演,正在試戲呢!」

  「她的文藝片還沒拍。」

  「廣撒網沒壞處,尤其別人還吃她的那一套。」

  莫向晚顯然不想再多談了,只吩咐助理把梅范范的合同找出來,遞給許淮敏。

  于江正從辦公室裡出來,大約趕著開會,走路帶起一陣風,莫向晚看著他的背影想了一會心事。

  莫向晚在管弦面前,不再提起于江。管弦的「MORE BEAUTIFUL」最近生意不錯,老有人借用最大的包房做私人PARTY。

  這也是管弦經營得法,在酒吧的二樓有一間極隱私的大包房,裡頭所有裝潢材料都是運自英倫,做成老式英公館的樣子。有人做PARTY,管弦就會親自去酒吧附近的高級中餐廳請名廚過來做到燴。

  莫向晚一直認為這是管弦的三產,且為于江服務。

  她為于江,才是真正的鞠躬盡瘁。但這是個人緣分,她勸說無效,只能幹著急。然,于江其人,對管弦一向出手闊綽,並不虧待。但凡人到身邊,也是關愛體貼,似足丈夫。管弦酒吧內的資深酒保PAUL就戲謔:「管姐姐當他是段正淳呢!」

  這話說的當時,秦琴也在,聽他的比喻有趣,就問:「那麼你的管姐姐是哪一個?」

  PAUL講:「王夫人,動不動要砍人手腳當肥料的。」他在那個月打碎兩隻水晶杯,被扣了半個月小費,就像被砍了手砍了腳。

  秦琴有別個意見:「或者是馬夫人。」

  莫向晚嗔怪:「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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