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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秦琴笑著拍腦門:「哎,《天龍八部》看了有些年頭了,我糊塗了。不過管弦同大鬍子版《天龍》裡的馬夫人可真像。」

  管弦是有幾分像鐘麗緹,性感嘴唇尤其誘人。現在有客人點管弦唱曲,給的小費笑傲整條酒吧街。這也是得有點本事的。

  莫向晚覺得管弦逃不出於江手掌心,著實是冤。

  秦琴對她講:「現代都會,哪裡有誰非要欠著誰?看看誰的道行深,誰的魔力高,誰就比誰高占一頭。」

  莫向晚是知道秦琴的,她在行內是出了名的毒嘴,而且人緣也一般,最蕭條的時候被趕到電臺主持夜間談話節目,罵哭的聽眾不知有多少,結果有義憤填膺的聽眾打電話指責她的刻薄。

  那時候正在做直播,導播要把聽眾來電切掉,她打一個手勢阻止,對聽眾講:「如果要舔傷口,請直接躲到被子裡。既然光天化日讓全市聽眾分擔痛苦,應當是個爽快的人。我就做事情爽氣一點,一刀切下去,一了百了。讓聽眾知道症候在哪裡,痛了才好去醫治,大家防患於未然。感謝你的來電,你一定是個善良的人,比很多在廣播面前邊聽邊罵我的人要痛快,下面送給你一首歌——《好人一生平安》。」

  導播室裡的工作人員笑到岔了氣。

  這是在莫向晚跟著她之前發生的事情,莫向晚跟她的時候,莫非才兩歲。她要照顧幼兒,還要忙於工作,也是出過錯的。

  有一回秦琴的談話節目請來國際著名的化妝品公司CEO,因為該CEO業務繁忙,換了好幾次時間,莫向晚是好不容易同對方確定好時間,並給秦琴準備相關資料,結果就是忘記問CEO的秘書,當日該女士穿什麼衣服。

  後來CEO上節目,莫向晚要叫糟糕已經來不及,她同秦琴都穿了灰色系的衣服。整個節目出來之後,色調灰暗,導播非常不滿意。莫向晚知道闖了禍,內疚得不得了。

  一直暴炭脾氣的秦琴那天沒有罵她,只是嚴肅又刻薄地講:「如果你這點工作都沒有辦法跟進好,我勸你趁早把你的兒子送給別人,你是沒有辦法管好他長大成人的。」

  此後莫向晚做事情力求細節周到,盡善盡美,不出現一個缺漏。

  所以她習慣秦琴的毒舌,並且不以為意的。

  秦琴看到她,也還是那個樣子,不客氣地講:「你介紹過來的姓葉的小姑娘,實在跟你不太像,做事情不利索,心思很多,一天到晚被我罵。」

  莫向晚笑道:「年紀小的人總歸容易犯錯,要前輩們多包涵。」

  秦琴說:「你是實心眼,不要以為個個都像你。」她抬眼皮子看看樓上,「管弦的SALON名氣響的很呢!三產做成這樣不容易,多大的人物都會來捧場。」

  這種銳利的話,莫向晚就不接了。

  秦琴的脾氣,她素來是很知道的,也素來不會相勸,遇到她講得過分一點的話題,她的策略就是閉口不談。

  要講起來,秦琴在職場上的吃虧,也就吃虧在她直來直去的脾氣上。莫向晚最初跟他的那幾年,是秦琴的財經談話節目很出風頭的幾年,結果不知道在場面上得罪了誰,一下把她貶到文藝台做三姑六婆的情感談話節目。她卻還有興致好好規劃,不管收視率有多低迷,她都認認真真把節目做出來。再過幾年,有聲媒體風生水起,她被昔日相熟的記者朋友邀請去開了檔情感談話節目,一下又做出了名頭。

  莫向晚跟她好幾年,把她的「寵辱不驚」當作聖典一樣學習。

  秦琴對她的關心,她也知道。這次秦琴又勸她:「你這樣下去是荒廢人生和時間,快快找個男人接收,省的非非跟著你變成娘娘腔。」

  莫向晚敬她酒:「怎麼秦姐你也這麼講。其實活到像秦姐這樣,未必需要男人。」

  秦琴指著自己說道:「呵!像我?男人都怕跟著我折壽。」

  莫向晚拖著她請她去了隔壁的壽司店吃天婦羅,兩個人又亂聊一通,不過莫向晚嚴格掌握了時間。

  回到家裡正好十點。

  莫向晚終歸是這個圈子裡謀生的,一個月約莫會有幾天在圈內人長聚的地方同人聯絡聯絡感情。莫非早已經習慣母親晚歸的夜裡自己去隔壁崔媽媽家裡吃好晚飯,再回家洗澡,看完電視,準時在十點上床睡覺。這是他們莫家母子的生活日程表。

  但也因為運氣足夠好,有個好鄰居,給予了莫大的幫助。401室的崔媽媽因為喜歡莫非就常常帶著莫非吃中飯吃晚飯,莫向晚每個月都會塞一千來塊錢給崔媽媽。崔媽媽原本是不要的,不過她固執不過莫向晚,最後只好收下來,但基本也都花在莫非身上。

  莫向晚搖搖晃晃推開家門,發現不對勁。家裡黑燈瞎火,她扭亮了燈,先去兒子房間。兒子房間裡空空如也,她心底頓時升起一種強烈的恐慌,連叫幾聲「非非」,沒人應她。

  她立刻去敲401的門,崔媽媽一家沒有睡,但非非並不在他們家。莫向晚一時六神無主,崔媽媽想了想,突然想起來,「大概在403小莫家,今朝夜飯非非也是跟著小莫吃的。」

  莫向晚一咬牙一頓首,扭頭就去「砰砰砰」敲403的大門。莫北很快就開了門,見是她,先朝她「噓」一聲,講:「非非睡著了。」

  莫向晚可不管,推開他就沖進去。這間403是個一室戶,廚房間往裡走就是大房間,裡頭裝潢簡單,全套從宜家直接搬過來就用的配套家具,格調統一得像間單身宿舍。

  莫非趴手趴腳躺在房間裡面正中央的大床上。這床大的驚人,好像是KING SIZE尺寸,莫非睡在上面,像只安憩的小鳥。

  她沖到床邊想要抱兒子,被人一把攔住。

  莫北說:「我來,他才睡著不久。」

  莫向晚正有一肚子氣,對住他說:「你怎麼說也不說就把小孩子帶走?」

  也許是這天真的晚了,莫北不像白天那麼好脾氣,看她一眼,說:「因為我不知道非非的媽媽會這麼晚回來,他玩累了要睡覺,我就讓他先睡了。」

  「我這麼晚回來關你什麼事情?」莫向晚差點嚷起來,可還是壓抑著壓低了聲音。

  莫北聳肩,唇微微一撇,「瞭解,你是培養小朋友的獨立自主能力的家長,恕我這個沒當過家長的不知道。」

  莫向晚要被他噎住,拳頭都攥緊了。

  她這模樣看在莫北眼裡,他不自禁地暗罵自己一聲,做什麼又要去招惹她生閒氣?也許是因為他七點回來,在樓下看到非非一個人在陽臺上曬襪子,小小的人墊著凳子站老高,看到了他還拼命搖手打招呼。那片刻,莫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驚肉跳,就怕這個小人有危險。

  他當下把小朋友從家裡帶出來去吃了晚飯,問他:「媽媽呢?」

  莫非講:「加班。」

  可是沖進來的莫向晚身上有酒氣,哪裡是加班?他頓生莫名的氣憤。

  莫向晚失語了片刻,莫北這話一出口,就捏到了她的七寸。她是可以為了莫非放棄一切應酬的,可是她沒有,她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反駁,是她的疏忽和不妥當。

  莫北不愧是律師,講話一矢中的,絲毫不留情面。莫向晚心裡翻江倒海,眼內水汽上湧,忽然眼眶裡就有了淚意。她死死忍著,她應當已經忍受習慣了,卻在他面前無法再忍。

  莫北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女人的哭泣。

  曾經的田西,在少年時的他面前,淚如雨下,兩人雖不至肝腸寸斷,可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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