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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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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北只得在心裡歎氣,她總能把他的意思深化、扭曲、往壞處擴展。這麼躲他避他仇視他的人,他生平頭一遭遇到。 他乾脆不同她說話,蹲下來對莫非講:「叔叔不要你的醫藥費了,你讓媽媽給你買零食吃好了。」 莫非乖乖「哦」一聲,莫北忍不住想要伸手再揉揉孩子的頭髮,卻一隻手給擋了。莫向晚堅持著自己的態度,「這怎麼可以?孩子錯了家長補償是應該的。」 莫北站起來,他定定看住莫向晚,他說:「莫小姐,我真的這麼讓你討厭嗎?」 眼前的莫北,失去了他一貫的溫雅風度,但莫向晚並沒有因此而內疚。她在思考、分析、並下了指令,把自己心中起伏的巨浪終於平復好。 她緩緩同他講:「沒有,莫先生,是你想的多了。我們還不熟,禮多人不怪,請你多包涵。你這樣大量,我很感激的。」她牽一牽莫非的手,「有沒有向叔叔道過歉?」 莫非一路跟著莫北,廢話說了許許多多,正經的道歉卻沒有講過,這時被母親一提醒,他想起來,就向莫北鞠躬,說:「四眼叔叔,對不起。」 莫北能怎麼說?她轉變了態度,他就捉不到錯處了。她是莫向晚,不是草草。草草任性而倔強,就算和他糾纏得最深的時刻,身體都在抵觸著他,所以當年他們都沒有給對方留下好的回憶。 而莫向晚呢?她也抵觸他,可是方法圓滑了許多。進一步退三步,不會讓他有更多追問的餘地。誰說這不是一個對手?他差一點忘記她是娛樂圈子裡頭浸淫過的人,慣能對付記者狗仔隊和各方人等的。 莫北突然想起來,蔡導說過她的一個綽號,她在圈子裡有個綽號「莫無敵」,只要想辦的事情,就一定辦到功成。 蔡導說:「當年把他們家的一個藝人在中部衛視的《真心》節目推後,她竟能和爆炭脾氣的老胡對上,先讓人家罵一頓出氣,再軟不軟硬不硬地道一個歉,把解決方案呈上,竟然是個好提案。這招可漂亮的很。老胡對著這樣一美女,哪裡不能心軟?連內疚都生出來了,後來一直說要請她吃飯。」 這是她習以為常的以退為進,如今用來對付他。 莫北聳肩,又看一看有一雙如她一樣漂亮大眼睛的莫非。他暫且把心裡想到的可能性放下,但也不太願意掉落下風,他回答她:「今朝的事情也是我沒有注意,並不能全部怪小朋友。讓你出醫藥費我也不好意思的,何況也沒幾個錢。莫小姐就當給我一個面子好了。」 於是,莫向晚把皮夾子又塞回了包裡。 他的反應速度很快,也算是體貼的,這樣的男人不是個會為難女人的人。她竟有意外的放心感覺。本來預備告辭,他恰好遇見了來醫院的熟人,先走開招呼他的朋友。 莫非指了指遠方的莫北和他身邊的朋友,非要告訴莫向晚:「四眼叔叔人很好的。」 莫向晚忍不住斥他:「你又知道?」 小莫非相當堅持,「我就知道。」 他剛說完,莫北朝他們這個方向點點頭,他的禮貌總是這樣周到。莫向晚也點點頭。用這種方式告別,會溫和許多。 回到家中,莫向晚只覺背上汗津津的,她狠狠洗一個澡。穿衣服時候,她正面對著鏡子。鏡子裡頭的女人身體潔白,面容卻很蒼白,連蒸汽都蒸不紅似的。 她用手撫著自己的肌膚,一寸寸,和少女時期有何區別?這具身體經過歲月的浸染,只是更成熟,絲毫不見當初的倉皇。她甩頭,沒有錯,是不一樣的。她走出來了,是個自由身,還有自由心。 她不該為任何人再去為難和作踐自己,包括她的親人。匆匆八年渡過,父親的美金已經用完,她再也不用害怕親人永遠不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因為她也不是孑然一身,她有了一個可愛至極的兒子。 莫北,或者說Mace,也只是時光過客而已。他也許會將今天的事情當作一天時光中不愉快的一個小插曲,晚上泡一個吧,或者睡一個覺,次日什麼都想不起來。 當年的範美不是說過:「出來混的男人,都是沒什麼心肝的。」 是的,是這樣的。她不該再放在心上。莫向晚把衣服一件一件穿起來,拿著面膜在臉上緩緩塗抹,閉上眼睛,終於放低了心,什麼都不用想。 其實莫向晚想錯了,莫北這一夜並沒有好吃好睡。 他追求的姑娘請他吃了一頓辣,直言他們之間的感情,始終沒有正式入場。姑娘也許找到真愛,揮揮衣袖,決定退場。他不是沒有絲毫遺憾的,這是他近年遇見過的最投契的一個姑娘。 今晚吃的辣菜確實夠火候,他到家喝了兩大罐啤酒還壓不下去。 壓不下去的還有莫向晚這個人在他腦海裡面的印象。 晚上央六在放電影,母親看得很投入。片子是終結港片時代的代表作《無間道》。父親是一向不太愛看這類題材,說了一句「瞎編」就顧自進了書房。 他聽到電視裡的人說了一句「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仿佛一下被敲中頭。 這句臺詞很有名,早電影熱映的時候,就在坊間傳成了口頭禪,然而今天聽起來,意味是不一樣的。 他也不想看這部電影了,同母親閒聊幾句就回房。超過三十歲的大男人回到家裡還須向父母晨昏定省,這種事情蠻作孽的。但是他知道他的父母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後,需要他給予這種親情的安慰。 莫北抱抱母親,母親笑眯眯,就像今天看著莫非的護士阿姨一樣,問:「把人姑娘送回家了?」 他說:「就一朋友,媽,你別說的跟真的一樣。」 母親大失所望,「又黃了?」 他撥弄撥弄領帶,扯扯臉皮,臉上還在發疼。莫非小朋友腳力不小,再過個十年,大概孔武有力可以比得上厄齊爾了。 母親又碎碎念起來,「你還想黃幾次?我前天還問方竹,人家說你們處的挺好,今朝你就給我一記悶頭棍。家境好的,你嫌棄人家嬌氣;事業單位的,你嫌棄人家無趣;稍微有個合適一點的,你又跟人家談不下去。我說北北啊,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要不要拿泥巴塑一個?」 莫北聽得受不了。他雖然是本城男性,但是最最受不了本城女性面對自己不管年齡幾何的兒子,都疊著音叫小名。母親一叫「北北」,他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莫北趕緊自動自發溜到父親書房去參拜。 父親沒有母親這麼多話,簡單地和他聊了一聊工作近況。而後莫北講了一個主張,「最近我在跟一個項目,挺忙的,還要跟老外談判。我怕回來晚了影響兩老,就近租在浦東湊合幾個月。」 莫皓然喝一口茶,他經受早幾年的挫折,老得很快,不過才五十過半已是滿頭白霜。 莫北回國以後,從不曾想過離開父母單住的事情,承歡二老膝下的時日珍貴,莫北惦記得很清楚。因此他提出這個主張時,心裡頭頗有不安。 莫皓然卻贊同他,說:「你也該自己找個地方落腳了,將來結了婚,有自己的家是最好的。」 父親也是有這樣的念想的。莫北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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