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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莫向晚心神依舊不定,她說:「不對,兩隻眼睛都在跳了。」

  鄒楠馬上上網幫她查解答。這個助理的跟進速度一直很快,不論是對公事,還是對上司的私事。莫向晚笑著阻止:「別查了,大約昨晚沒睡好。」

  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聽見裡面有人在哀聲哭泣,走進去時,發現是做打掃的清潔工馮阿姨。馮阿姨見她一驚,擦擦眼淚,叫一聲:「莫總好。」就要出去。

  莫向晚見她雙眼通紅,模樣哀戚,就問多一句:「馮阿姨,是不是有什麼為難的事?」

  馮阿姨的心事被問中,點點頭,也有了對莫向晚傾訴的意思。

  原來馮阿姨和愛人從北方插隊落戶回城,他愛人父母早亡,他們只好求著親戚們,在祖上傳的房產處搭建了一座九平米的平房,住了有六七年。今年他們住的那塊地方舊區改造,所有拆遷戶按例講分配新房。但是他們和親戚的房屋屬於祖產,對全家族的遺產繼承人均有一個遺產分配問題。有一門親戚買通了動遷組,先拿了動遷款,其他親戚不服氣,鬧去法院,結果法院把原本屬於動遷款的部分一併做遺產劃分。這樣一來,馮阿姨一家竟然還要倒貼遺產費出來。

  馮阿姨生活艱難,拉著莫向晚的手講:「這要我們一家住到哪裡去?」

  莫向晚亦能感受她的苦痛,只是先安慰道:「總有辦法來解決,你莫著急。」

  馮阿姨吸著鼻子,眼淚又忍不住了,「我家那口子有天殘,全家就靠我這點工資,如今連住的地方都快要沒有了!我沒有地方說理的。」

  莫向晚安撫她好幾句,她想,這種事情只有請專業的律師去解決,但是馮阿姨身邊哪裡又能找到專業的人。電光火石之間,她是想到了一個人,但也只在心頭打算。

  這時,鄒楠拿著她的手機走過來說:「老大,你電話。」

  莫向晚便先把手機拿過來聽電話,對方是個陌生人,問:「請問您是莫非小朋友的媽媽嗎?」

  莫向晚的心「咯噔」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對方把情況向她約莫描述了一下,她的一顆心先放下,問對方,「那位先生傷的嚴重不嚴重?」

  「請放心,不嚴重。您到醫院來接孩子吧!」

  莫向晚把一切問題齊拋開,心裡只掛住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兒子。她放下手邊的事,交代好鄒楠,就直接奔往醫院。

  如果說莫向晚這一輩子千怕萬怕的是什麼,她一直都很清楚。

  莫非之於她,與其說是這個世界上息息相關的唯一血親,不如說是她重新自泥淖之中爬出來的勇氣之源。憑藉這股勇氣,她重出生天,出來以後,就也再不想回去了。

  當她望到對面,莫非笑嘻嘻拉著一個人的手,嘰嘰喳喳說著話,她的腳步沉重起來,好像被拖拽住了。

  從這處看,那邊的一大一小,他們有著相同柔順的頭髮,說明他們有相同的好脾性,他們身材的比例也很相像,幾乎就是等比縮放。

  莫向晚心亂如麻,無法再邁動步伐。這一天就這麼毫無預兆地來臨了,她都沒有提前考慮好應對的說辭。她是雙眼酸澀,有苦難言,不想面對。

  然而,莫非看見了她,清清朗朗地叫:「媽媽。」

  莫北也望到對面,他起先以為看錯了人。但莫非口中的「媽媽」,確實是莫向晚無誤。

  莫向晚盤著頭髮,但是額前耷拉著淩亂的髮絲。她也戴著眼鏡,把她的大眼睛隱藏,但他看得出她眼神中閃爍的不安和閃躲。一兩秒間,有無數種念頭在莫北的腦中劈過,嗡嗡然,他無暇理清。

  他手裡牽住的孩子拼命把他往她的方向拉。

  只有莫非一個人的心思是單純的,他歡悅地介紹:「四眼叔叔,這是我媽媽,我媽媽好看吧?」而後看向母親,「媽媽,四眼叔叔被我踢傷了,不過,他不要我賠錢的。」

  在莫北眼裡的莫向晚,深深呼吸了兩次,她才說:「對不起,沒想到我兒子傷到了你。醫藥費是多少?」

  他問的是:「你兒子?」

  莫向晚要低頭從皮包裡拿錢。

  莫北又說:「他八歲?」

  莫非聽到了,講:「我是八歲,我是——」

  沒說完被莫向晚喝了一句,「闖了禍還這麼多話!」

  小朋友無辜地閉上嘴巴。

  莫北放開了莫非的手,笑:「這麼大的兒子?」

  莫向晚心裡戒備著,面上卻放鬆下來,她武裝好了,她用幾乎坦蕩地語氣說:「不意外,你瞭解的。」

  莫北想說,他瞭解什麼?她以前是出來混的太妹,年紀小小就有了兒子,他不應當意外?她直到這個時候才勉強承認他們過去的瓜葛,他都覺得她是不是在心虛。

  莫向晚的頭很痛。他是律師,他為人處事是很精細的。從他們不多的那些接觸裡,她是大約能夠判斷出他的性格的。他在這個時候不說話,這麼不動聲色看著她,看著莫非,她就怕他會猜到什麼。可他猜到又如何?一個正常男人年輕時候一時糊塗到搭上一個拖油瓶,想著脫身還來不及吧?誰會揀現成的麻煩事情做?

  她得將莫北當作正常男人。

  莫北的確在瞬間轉過了無數心思,他制止不了自己考慮到一個可能性上去。他看著莫非,小朋友的長相全部承傳自她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怎麼來確定自己的懷疑?當年他們僅有那一次,年紀都不大,又都在酗酒中,這種狀態能生的出正常孩子嗎?

  莫非在不安,母親和四眼叔叔之間的氣流不對,他攙住了母親的手,本能就往母親那處靠了一靠。

  莫北也就隨他了。他只是盯著莫向晚並不說話。這副研視的態度,令莫向晚動怒,可她告誡自己不可在明面上動怒,她屏住一口氣,說:「莫先生,你的醫藥費我還是賠的,畢竟是小孩子不懂事體鬧的。你看你的傷口還上了紗布,我很不好意思的。」

  莫非等母親說完,極力贊同地點頭。看得莫北撐不住笑了,他講:「以後不要讓他去拆遷地踢球,有多危險你不知道?」

  莫向晚是不想暴躁,也不想動怒的,可莫北這樣的話,分明有挑釁的意思了。她的兒子,他憑什麼多話?

  她說:「我當然曉得怎麼教育小孩子,謝謝莫先生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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