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二八一


  ▼第十九章 竹纸雕心

  杨婉之后时常想起杨姁的那句「身负憾事。」

  大明四年,她有遗憾吗?

  如果说是在二十一世纪,她身上的憾事倒是挺多的。

  比如她还没有看到《邓瑛传》出版,不知道最后定稿的封面好不好看,以后销量如何?能不能成为她的代表作。她妈看了以后会不会流泪?她爸看了以后会不会沉默?她哥看了以后,会不会觉得IT精英其实是不适合她的。

  这些遗憾留在了现代,但好像也被带回了大明。

  因为那个研究对象对她这个研究者的献祭,上苍似乎准许杨婉,重新将那场「旧梦」做完。

  她是《邓瑛传》的作者,也是眼前这本笔记的出版者。

  在中国古代印刷全盛期的大明朝,在官坊,藩坊,以及民私坊共盛的大明京城,她再一次亲手将邓瑛人生的记述成册。

  靖和元年中秋,杨婉将誊译完成的笔记交到了宋云轻的手中。

  宋云轻抬手接过,扶着杨婉在床上靠下,「你歇几日吧,人都病得不成样子了。」

  杨婉连咳了几声,抬手指向自己的书稿,「你拿去,让坊匠刻版。」

  宋云轻问道:「定什么名呢。」

  杨婉听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回想她曾经看过的明版书籍名。

  《世臣总录》、《大话武臣》、《臣戒录》、《大礼集议》、《登科录》、《会试录》(此处参考明朝六部的书籍名)……和她当年写的《邓瑛传》一样,清晰直白地像工具用书。然而这一本笔记,『配不上』「传」、「录」二字。

  它没有层层地推的架构逻辑,甚至零零碎碎地记录下了一个人的起居生活,以及伤病疗养。

  在这个时代,它能叫什么呢?

  杨婉睁开眼,望向那一本手稿,忽温声道:「《东厂观察笔记》。」

  《东厂观察笔记》。

  杨伦在府中看到这一本书时,是他生辰那一日。

  他原本没有心情,但这是他升任内阁次辅后的第一个生辰,即便他没有在家中设席,甚至谢绝了各处的贺礼,户部的几个司堂官,以及户科的给事中们还是登了他的门。

  在朝为官,人大面大,杨伦只好从部里回来,让萧雯在花厅上摆了两桌,又把齐淮阳请来作陪,招呼他们吃酒。

  厅外风吹得有些冷。

  萧雯将酒烫得温热,入腹发散得快。

  杨伦闷闷地喝了几盅,仍没起一点醉意。

  他无心应付这些人,便盼着齐淮阳快些过来,偏偏齐淮阳一直不来。杨伦遣人再三去请,终于在酒过三巡时把人等了过来。

  家仆撑着伞送齐淮阳入花厅,众人见他进来,忙放下酒杯过来见礼,齐淮阳抬手示意他们自便,转身将杨伦拉到一边道:「我立马就得走。」

  杨伦道:「叫你来喝酒就是作陪的,我今日半分应付的心情都没有,你走是什么道理。」

  齐淮阳回身让人呈上一个油布包,「你先看看这个吧。」

  杨伦揭开油布,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齐淮阳道:「我原本是过不来的,但我想着她是你的妹妹,无论如何,都要先知会你一声。」

  杨伦有些躁,拈起纸张往后疾翻了几页,险些撕破了边角。

  「她到底写了什么!」

  齐淮阳摁住杨伦的手,「你猜不到吗?」

  杨伦怔了怔。

  是啊,他难道猜不到吗?

  齐淮阳道:「五城兵马司已经调动起来了,督察院那边,尚不知道总宪会不会入宫,你今日不当值,我得回内阁值房,不然督察院必会将此闹大。」

  杨伦道:「兵马司的人去清波馆了吗?」

  「是。」

  齐淮阳点了点头,尽力压平声音,「杨大人,先冷静。今日是你的生辰,科、部的人都在,这里的酒不能停,你人也不能走,更不能去帮她,我先试着斡旋……」

  杨伦打断他道:「兵马司的人一旦带她走,你我哪里还有斡旋的余地!」

  齐淮阳被他一喝,人也窒了声。

  萧雯从花厅内走出来,对杨伦道:「你怎么跟尚书大人吵起来了。」

  齐淮阳忙道:「夫人不要怪,是我们说急了。」

  萧雯道:「里面的客人都在问,你别在外面……」

  「妇道人家休要多言。」

  萧雯被他呵斥,人怔了怔,随即止住了声音。

  「让他们散了!」

  杨伦高喝了一声,说完就要往外走,齐淮阳忙跟上去道:「我说了我去斡旋,你就先等我的消息,你这样冒然过去,不是给督察院那帮人留话柄……」

  杨伦回头喝道:「齐淮阳,那是我亲妹妹!」

  话音刚落,便撞了一个匆匆忙忙奔进来的家仆。

  他内心焦躁正要发作,却听那家奴道:「大人,这是外头镇抚司的上差递进来的,请您务必当下就看。」

  杨伦抬手接过,齐淮阳忙问道,「是什么。」

  杨伦低着头,的声音稍稍放平了一些。

  「张洛的手书。」

  ***

  清波馆门外,杨婉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从病榻上拖拽到了门前。

  她尚在养病,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此时周身曝于风中,一阵一阵,抑制不住地发抖。

  宋云轻跟着奔出来,扑跪在兵马司的人面前,「我们清波馆这就闭门,我求求你们,别带她走……」

  「云轻……」

  杨婉咳了几声,「起来不要求。」

  宋云轻回过头,「可你怎么办……」

  兵马司指挥使道:「把这个女子拉开,锁了人带走。」

  几个人应身上前来,一把拧住了杨婉的手腕,宋云轻哭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她。」

  指挥使不耐烦道:「让你们把她拖走,愣着做什么!」

  正说着,道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兵马司指挥司抬手示意众人戒备,回头看时,见是一队玄衣人,行在最前面的正是张洛。

  「妈的。」

  指挥使忍不住骂了一声,却又不得不上前去见礼。

  「上差大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