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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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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身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如果不是陪着邓瑛走过这不算长四年,她也许不会为邓瑛哀伤。就好像在刑房外第一次见到邓瑛那个人时一样。明知他被千刀万剐的结局,却对此没有丝毫的畏惧,没有一点点心痛,反而对他惨烈的人生充满着某种『期待』。 然而此时,望着申明亭上的一篇御书,她终于是禁不住泪流满面。 「杨婉,走吧!」 宋云轻牵起杨婉发冷的手。 申明亭前的人群已经向她拥了过来。 宋云轻试拉杨婉走,不想却被她挣开了。 「杨婉……」 宋云轻的手落空,回头却见她独自一个人,正朝申明亭前走去。 周遭嘈杂,不乏污言秽语,但却听不清楚。 杨婉站定脚步,抬起道:「你们想说什么,大声一些。我听着。」 「委身阉人,不知廉耻!」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者提声喝道,声音穿破了嘈杂,引得人群随即附和,「对,不知廉耻!不知廉耻啊!」 恶言如刀朝她脸上劈来,杨婉立在人群对面静静地听着,直到声浪逐渐落下,才忍泪平声道:「还有呢?」 还有…… 申明亭前的人一怔。 杨婉抬头朝那道御书看去,「几年前,我就已经听过这句话了。」 她说着重复了一遍,「委身阉人,不知廉耻嘛,我听得多了,我自己都信了。今日不如我反问一句,「廉耻」二字究竟有何意义?能救人性命吗?」 「救人……」 「能杀人吗?」 她赫然提高了声音,朝人群又走近了一步。「你们想用『廉耻』杀我吗?」 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噙笑道:「你们杀不了我,因为正如你们所说,我杨婉委身侍奉阉人,我杨婉不知廉耻!」 说完抬手指向申明亭上,「但我请你们好好看看。这个地方,招贴过很多处决人犯的告示。邓瑛的老师张展春,桐嘉书院的院生们,御史黄然,都曾在这里被呈罪。如今朝廷为他们平反,建庙祭祀,优待他们的后裔。你们都知道,这些人皆知廉耻。然而他们都死了。」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声里挑起了一丝戏谑,「但不知廉耻的我反而还活着。你们想活?」 说着头一偏,挂泪的唇角牵一丝凄惨的笑。「还是想死?」 人群哑了声,不是被杨婉压倒,而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在自由意识尚未萌芽,三纲五常为尊的大明朝,没有人能问得出来。 杨婉曾经谨慎地认为,不该让后世的文明过早介入。毕竟颠倒时代观念,对过去的人来说相当于建立空中楼阁,没有落地于当下的基础,陡然爬上去的人,最后必然会被摔死。 但此时,杨婉忍不住了,或者说,她有些想不开了。 她把后世文明当中,对「人」的关照集成了一个「或者活,或者死」的问题,直截了当地掷了出来。所有人都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人人都能感觉剐肉的刀在皮肤上刮过的冷感。人们本能地有些恐惧。 将才领头说话的老者退隐在了人群里,原本激愤的人们也逐渐沉默下来。 杨婉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夺眶而出。 「是,我夫是死囚,我认,但我不认他和我一样不知廉耻。」 她说完再次朝那道御书看去。那一瞬之间,她忽然看清了,那个藏匿在文字背后的素衣人究竟是谁,不是尚且年幼的易琅,而是那个一直不肯对着世人开口的邓瑛。 文人堪留绝命词,将一生思想和命运统述在一起,供后人悼念。 而他则写《百罪录》,亲手斩断他身为奴婢的这一生,从此不需凭吊,不受香火。邓瑛这个温和了一辈子的人,事实上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狠,都要『清冷』。 「君子死节,也是铸刀跪呈,让世人杀他。」 杨婉终于将这一句话说出了口,随即含泪弯下腰,朝着面前的人群深作一揖,「我替我夫拜谢诸位。」 说完直起身,背对人群而去。 至此之后,宋云轻再也没有看杨婉哭过。 靖和初年的秋天,比往年要冷一些,雨水多,清波馆内四处发潮,但却滋养了芭蕉树,越发冷翠,即便入秋,也依旧精神。 杨婉将自己锁在清波馆内,沉默地誊译那册笔记。与此同时,她开始以清波馆和宽勤堂的名义,从京城和附近的几个县采购印墨纸张。掌柜对杨姁和宋云轻说,「我们清波馆从前一直在做考市的生意,积存的印墨不少,原本想着宽勤堂的话本有市,准备多多刊刻,但东家都叫停了,如今拿出那些钱去购纸张,又不在我们平时采买的时候,价钱贵不说,逢着雨多货也不见得好,哎……」 他说着叹了一声,「我们都知道,厂臣判了凌迟,东家心里难受。所以也不敢说,只能跟姑娘们说说,别的就算了,好歹劝东家保重身子。」 宋云轻对杨姁道:「这最后一句话到真,我见她这几日忙乱,连药都接不上了。」 杨姁拍了拍宋云轻的手,「生意上的事,你们照着她的意思做吧,至于她的身子,我来照顾。」 宋云轻和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杨姁绑起袖子,走进厨房照看杨婉的药,趁着看火的间隙,下了一碗阳春面,和汤药一起,用托盘端着走进杨婉的居室。 居室内点着灯,杨婉披着衣坐在灯下,正停笔揉眉心。 杨姁放下托盘,看了一眼摊放在杨婉手边的坚果和果干,轻声道:「光吃这些够吗?」 杨婉听到杨姁声,这才松开手,起身唤了一声:「姐姐。」 杨姁将面碗移到她面前,搀她坐下,「吃药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杨婉看着热腾腾的面汤,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忙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抿唇道:「自从姐姐教我煮面之后,我在宫里图方便,老煮面给邓瑛和陛下吃。陛下还好点,邓瑛是肯定吃腻了,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给他吃,就想把他摁在桌子边,让他再吃一碗我煮的面。」 杨姁温和地笑了笑,「他和易琅都吃不腻的。」 杨姁说着拍了拍杨婉的肩膀,「吃吧。吃了把药喝了,好接着写,姐姐帮你把墨研好。」 说完,起身走到杨婉身侧,退下手上的镯子,用银调舀水,为杨婉研墨。 杨婉低头吃面,忽听杨姁问道:「来得及吗?」 杨婉一怔。 「什么?」 杨姁看向她的笔记道:「你写的东西来得及吗?」 「姐姐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杨姁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自从在宫里见到你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写这本笔记。四年之间从不间断。」 杨婉握着筷子点了点头,「是。」 杨姁放下墨石,「为厂臣写的吗?」 「对。」 杨婉垂下眼睑,「这曾经是我一生的意义,如今也是。我记录从贞宁十二年,到靖和初年,所有与他相关的事,零零碎碎,有二十万字。现在我将它缩整为一册。我想……把它刻印出来。」 杨姁沉默了一阵,问道:「为他平反?」 「不是。」 杨婉摇了摇头,「只有朝廷才能为平反。我不过是一个「不服」的逆民而已。不甘只做身后名,也妄想做身前名。」 透窗的秋风吹动烛焰,将手边的那盏灯吹灭了,秋天一阵一阵地敲响门面儿,像有人在外孱弱而不甘的等待,一句一句地陈述,他想要回家。 「你不害怕吗?」 杨姁问杨婉,「这是逆文。」 「怕。」 杨婉咳了一声,「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安顿好姐姐和云轻。」 杨姁摇了摇头,「不需要。」 她一面说一面握住杨婉的手,「姐姐身负憾事,余生望月如受凌迟。你不一样,姐姐很想看着你,做姐姐这一生做不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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