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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张洛在门前勒住马缰,看了一眼马下的杨婉,抬起马鞭指向她道:「解开。」

  「张大人……」

  张洛根本没看他,提高了声音,喝杨婉身边的人道:「听不明白吗?」

  几个兵卫背脊一寒,忙将杨婉手上的镣铐解开。

  兵马司指挥使眼看着自己的下属对张洛唯命是从,忍不住道在旁道:「张大人,你这般行径,让我等如何回复督察院。」

  张洛在马上道:「你回复督察院做什么。」

  「我……」

  张洛冷笑了一声,「你这个指挥使到现在都还没当明白,我在这个地方,你还不知道是谁护她吗?」

  兵马司的人一怔。

  张洛冷道:「还要我再说明白一点?」

  「不敢……」

  「既然如此,带你的人走,此处我镇抚司处置。」

  他说完翻身下马,抬手令道:「封门」

  宋云轻见状,忙上前将婉搀了起来,奈何将一牵扯她,立即引出了她的一阵猛嗽。

  「云轻你先别动我……我……我缓一会。」

  宋云轻忙松开她,「好……你靠一会儿,我去里面拿毯子出来。」

  说完便奔门内去了。

  张洛蹲下身,看杨婉浑身发抖,下意识要抬手解身上的披风。

  然而手刚抬起头,却忽听面前的人道:「别给我。」

  张洛手指一顿,低头朝杨婉看去。

  她靠在门上,面色有些发红,但仍然冲着他露着笑容。

  喘息抬起手理了理在有些凌乱的鬓发,忍着咳意道:「我现在虽然有点惨,但我很害怕被人同情。」

  张洛垂下手,「为何。」

  杨婉耸了耸肩,「同情我的人不会看那册书,只会看我的悲情戏,然而我这么拼了命地活着,不是来演戏的。」

  张洛沉默地望着她,忽道:「你怎么敢?」

  杨婉笑了一声,「因为看不开,不甘心。」

  她说着哽了哽,「我知道你们都能看开,甚至走到这一步,连邓瑛他自己都看得开,但我看不开。」

  张洛冷声道:「因为你喜欢他。」

  「不仅是这样。」

  杨婉抿唇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过后没有人为他平反。他那一缕魂,要在口诛笔伐里等几百年。」

  张洛看着杨婉沉默了半晌,方侧头看向一边,「你已经救不了他了,他身负百罪,必死无疑,而陛下有心护你,你不应该辜负。」

  他说完站起身,「清波馆我可以不封,但你馆内的所有书册和刻版,我今日都要烧销,还有你囤买的全部印墨和纸张,我也必须全部带走,你不得反抗,否则我将你锁拿。」

  「好。」

  杨婉抬起头,「我不反抗,我让你带走。」

  「杨婉!」

  张洛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不要再跟朝廷对抗,你赢不了。」

  杨婉抱着膝盖坐直身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如果我有一天,我也沦为阶下囚,请你像对待邓瑛那样对待我。」

  「你说什么……」

  「张洛。」

  她反唤他的名字,抬头恳切道:「我杨婉也是个读书人。」

  张洛低头道:「非如此不可吗?你还能做什么?」

  杨婉缓缓地向他抬起一双手。

  手臂半遮在中衣袖中,露出的部分苍白而细弱,细看其手指侧面,依稀可见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刻版没了,我还有手。除非你们砍掉我的这双手,不让我握笔。」

  两人对峙风中,一个刀甲齐全,一个薄衣庇体。

  悬殊之下,她的确有以卵击石般的孤勇。

  张洛抬起刀柄,不重不起轻地压下她举起的双手。

  「我是奉皇命而来的,陛下没有旨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完转过身,对抱着毯子出来的宋云轻道:「把她扶进去。再叫清波馆所有的男子都出来。」

  掌柜的听了这句话,忙带着伙计们一齐站到了门口。

  好些伙计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幽都官」,心里发怵,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张洛将自己握着在手上的佩刀,递交给身后的校尉,转身对掌柜道:「你们里面有贵人,北镇抚司的人不能进去。所以,劳你带着馆内的人,把看刻板,印墨还有纸张,全部搬出来,由镇抚司带走焚销。」

  掌柜担忧地朝门内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张大人,我们东家不会出事吧……」

  张洛看着杨婉的背影道:「只要你们不再刻版刊书,暂闭内坊,我不会为难她。」

  「是……」

  掌柜应了声,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伙计和匠人道:「快,都进去搬东西。」

  馆内的伙计们来往忙乱。

  杨婉于前一个月囤存纸印墨,几乎堆满了整个内坊的仓房。刻板亦有三百余张,几个伙计搬到了黄昏时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近夜的寒气袭来。

  伙计们都累得出不了声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内。

  陈桦今日不当值,听到了消息过来帮着照看。眼看着清波馆的人都颓丧着不动弹,到了申时也没有人做饭,只好亲自去将米煮上。

  等他擦着手出来,又看见宋云轻守着杨婉的药炉发呆,便蹲下来劝宋云轻道:「你多穿一身衣裳。」

  宋云轻这才回过神来,看住火道:「没事,我不觉得冷。」

  陈桦道:「秋天的风是要入骨起寒的,婉姑娘病成那样,你若再病了,谁来照顾婉姑。」

  宋云轻低下头,沉重地叹了一声,抬头对他道:「你今日倒是比我明白。」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也是,我不该这么丧气,但我心里挺难过的。杨婉和厂臣这一路,我都看着,厂臣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真不该落到那样的下场。」

  陈桦叹道:「好在,厂臣有婉姑娘。」

  宋云轻道:「可我也心疼杨婉。」

  她说着朝杨婉的居室看了一眼。「她将出宫的时候,身子就不好,前一段时日,为厂臣没日没夜地撰写那本书,后来还亲自校对刻板,如今书没了,刻板也没了,连印墨纸张,也都带走了……你看这空荡荡的内坊,真叫人灰心。」

  陈桦顺着她的话朝内坊看去,灯暗室空,宋云轻的那一句灰心,还真贴切。

  「你别难受了。」

  宋云轻摇了摇头,「说起来,李鱼死后……」

  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周遭,复道:「李鱼死后,这清波馆也是我的家,现也是说没就没了……」

  她逐渐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揭药壶的盖子,任凭热气熏眼。

  「你去劈材吧,火不够了。」

  陈桦沉默地点了点头,却蹲着没有动。

  屋宅越空,风声越响。

  「你们都可以走。」

  门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宋云轻忙转过身,见杨婉披着一件毛氅站在房门前。

  伙计们看见她出来,也都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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