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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靖和元年六月。

  邓瑛被正式撤掉了司礼监与东缉事厂的两处官职,还押诏狱。

  刑部清审涉何党的旧案近百件,押在诏狱的司礼监众人,一个个被拎了出来,重议罪名。

  白玉阳奏启三司为邓瑛议罪,当日即被皇帝驳回。

  就在白玉阳准备联名内阁再次上书的时候,皇帝将邓瑛亲笔的一道罪呈下发到了刑部。

  督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员看了这道罪呈,对犯人配合的太对多少有些吃惊。

  根据这道罪呈,两司从琉璃厂案到学田案,联查京城与地方,四五日之间,便为邓瑛写出了八十余项罪名。左督御史看着罪录道:「虽不足以极刑,但定能判斩首。」

  白玉阳道:「尚轻。」

  齐淮阳道:「首辅大人,若陛下认可我们递上去的折子,判其斩刑示众,也不算轻了。」

  左督御史道:「顺天府的那个人命案子,积民愤盈天,不对他处以极刑,平不了民心。」

  齐淮阳刚想张口,却又听白玉阳道:「白首辅所言甚是。当年先帝纵容何党为祸,我们几次弹劾,都被阻驳。时至新朝,朝廷内外都等着开一番新气象。此人不重处,如何明陛下严束内廷的态度?」

  齐淮阳垂目沉默了一阵,「两位的意思是,要再奏启一次三司会审吗?」

  杨伦坐在一旁原本一直没说话,听了齐淮阳这一句,禁不住道:「能不能不要再折磨他了。」

  众人听到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都沉默下来。

  杨伦站起身,操起齐淮阳手中的罪呈,「他做过的事,这里全都写上了。三司堂审又是数十日,戴镣铐,跪审官,受刑讯,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你们想折磨得他跟何怡贤一样,连刑场都上不去吗?

  御史忙道:「首辅大人,杨次辅这句话有道理,我们动极刑,是为了震慑内廷众宦,若犯人死在行刑之前,到失了我们的本意。」

  杨伦被这一句冷血之言激得背脊发寒。

  他顾不上官仪,抬声喝道:「不就是还差一个能将他凌迟的罪名吗?你们议定了交给北镇抚司诏狱,直接问他认不认,不要再审他了!」

  白玉阳看向杨伦,「依你之见,谁去问最好。」

  杨伦惨笑着退了一步,「等几位法司的大人们议好了,我杨伦去问。」

  白玉阳点了点头,侧身道:「上个月,先帝次子病死在宫内,之后有传陛下苛待亲弟。新帝登基,这些话有损陛下清名,你们看看,能不能在那个人身上,把此事一道解了。」

  ***

  靖和元年秋。

  对于大明而言,是极具意义的一段时期。

  从年初起,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合力,终于将何怡贤在位时的冤假错案清算了大半。皇帝为张展春平反,为桐嘉书院八十余院生建庙祭祀,并查抄司礼监众宦,对其后裔给予抚恤。

  刑部尚书齐淮阳奉旨查抄司礼监众宦的家产,其金银田产的数目令人咂舌,光何怡贤一个人,就被查出白银百万余两,黄金十万余两,在其杭州老家的田产更是不计其数。就连跟着他的随堂太监,也在家藏白银数万。

  然而查至邓瑛时,却只有旧衣数十身,伤药半箱子,纹银二十余两。

  负责查抄的刑部官员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害怕邓瑛藏匿家产,致使他们失查,上报齐淮阳的时候,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齐淮阳命人将这些东西与其余宦官的私物一道封存,待家属领回。

  七月底,皇帝核准了刑部的判罪,一人被判凌迟,二被斩刑,其余人大多流放南京与岭南二地。这无疑是大明历史上对阉党最严苛的一次处刑。中秋的前一日,朝廷刊刻了皇帝亲笔所写的《百罪录》,以新帝的名义,细数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缉事厂提督太监邓瑛身上的近百条罪名。

  杨婉在京城内的申明亭①上,看到了那一篇收录在《明实录》中的《百罪录》原文。

  〔②申明亭:明朝公告体系里的一个类似公告栏的地方。〕

  而就在昨日,她在清波馆内收到了邓瑛的身籍户帖。

  由杨伦亲自去馆内,交到她的手中。

  杨伦对她说:「虽然他死以后,这个户帖就没什么意义了,但他跟我说他想要跟着你,所以他的户帖你收着吧。」

  杨婉捏着邓瑛的户帖,声音有些发颤,「替我叩谢陛下。」

  杨伦点了点头。

  杨婉咳了一声,抬头问杨伦道:「邓瑛还说什么了吗?」

  杨伦从袖中取出那一枚翡翠芙蓉玉珮,递向杨婉,「他不让给你,但我收着也不像话,既然他已经把身籍给了你,那他的东西,你也拿着吧,还有封在刑部的东西,等行刑以后,刑部交还家属,也由你去领吧。」

  杨婉接过玉珮正要说话,却又听杨伦道:「收好这个玉珮,这是张先生临死前留给他的。」

  杨婉低下头,「雕的是芙蓉吗?」

  「是。」

  他说完又接了一句,「我们杨家崇玉,不论是聘赠,还是陪嫁,都要见玉……」

  「他不让你给我,是不敢把它当聘赠吧。」

  杨伦沉默了一阵,「他已经是个罪奴了,不该想的事,你就不要想了。」

  杨婉看着申明亭上的文字,不断地回想杨伦这句:「他已经是个罪奴了,不该想的事,你就不要想了。」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宋云轻怕她大恸,一直在旁虚扶着她的手臂。

  「别看了杨婉,我们回去吧。」

  杨婉揉了揉微微有些发酸的脖子,摇头道,「让我把它看完。」

  陈桦替二人挡开身后拥挤的人群,压低声音道:「婉姑娘,这里人多,要是被人认出来就不好看了。」

  「陈桦!」

  宋云轻低喝着打断他:「不会说话就别说。」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来一声,「是那个阉人的菜户!」

  陈桦忙挡住拥过来的人,「云轻,快跟婉姑娘走。」

  宋云轻试图拉杨婉,杨婉却没有动,她忍着周遭嘈杂的污言,读完了申明亭上的最后一个字。

  《明实录》中完整地收录了这一篇御书。

  杨婉曾经可以成篇默诵。对于昭示罪行的文书而言,这篇御书写得并不算太犀利。执笔者似乎藏藏匿在规范冷静的文字后面,薄衫素衣,静坐一隅。安静地承受着百官万民的审视。

  开篇第一道罪名——谋害宗亲。

  这是所有罪名当中最重的一个罪,但也是最单薄的一条。

  没有展开详叙,直接把那个人送上了三千刀的刑台。

  《明史》记载,皇次子朱易珏死于贞宁末年,事实上却是病亡于靖和初年。

  前者在历史上抹杀掉了易琅登基前的『假诏案』,后者却用一个是是而非的罪名,为靖和初年的这场清算划上句点。

  不论是纸上的历史,还是眼前的现实,都没有违背历史的规律,只有人心是造成错漏的根源。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必过分地议论个的得失。

  从宏观上看,历史在进步,社会的各种制度在不断地完善,经历这一场清算靖和朝,是大明历史上难得的政治清期——宦官的贪腐案急剧减少,杨伦的新赋政在南方畅通推行,后来的司礼监官员,无不谨慎自危,与司礼监合力,在一段时间之内,助力政令畅通。

  杨婉研究邓瑛,也不得不正视这场清算的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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