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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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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婉低头看向杨伦的肚子,笑道:「没吃东西啊,要不去邓瑛的直房那儿,我给你煮一碗面吃。」 杨伦道:「他的居所没有封禁吗?」 「封了,不过旁边李鱼的房子是开着的,没有人住,还可以坐一会儿。」 杨伦跟着杨婉一道朝护城河走去,一路上,杨婉都在咳嗽。 杨伦不禁问道:「你去御药房是给自己拿药吗?」 杨婉边走边摇头。 「不是,我的病由太医在调理。」 「太医?」 杨伦想起之前阁臣的话,顿时有些恼了,几步追到她面前,斥她道:「宫人的病怎可由太医调理,你不要以为陛下登基,你抚养了他几年,你就可以逾越了。」 杨婉静静地受下他的这一番话,没有辩解。 站住脚步,看向他问道:「你也怕了是吧。」 杨伦一怔,「我……」 杨婉笑叹道:「我希望陛下成为一个有仁义的君主,是我却不能再承受他对我的仁义。再这样下去,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内廷也容不下我了。」 她说完,抬头望向杨伦,「哥哥,这么几年,你也变了不少。你曾经我眼看着你为邓瑛忧心,为他斡旋,我十分感怀。但是……」 她拢紧了怀里的药包。 「我也逐渐明白,个别的改变是不足以抗衡一朝人心的。人心……」 她抿了抿唇,碎发猛地被寒风吹起,耳畔的珠玉摇动,伶仃作响。 她噙着话眯起眼睛,似乎在忍着身上的什么隐痛,「人心真是复杂而统一。朝臣也好,百姓也好,心中各自有各自的忧虑和欢喜。但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恨谁。如果你想对那个被恨的人好,反而会使他『罪孽』更深,死得更快。」 「死得更快。」 杨伦重复了一句,「你就这样说他吗?」 杨婉道:「难道不是吗?」 「是。」 杨伦叹了一声,「你全都看准了。」 盯住杨婉的眼睛道:「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灰心。」 「那是你。」 杨婉顶了一句。 杨伦偏头笑了一声,一面点头一面道:「对,是我灰心,你和邓瑛一样,即便前面就是刑台,也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杨婉将要应话,谁知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杨伦忙展臂替她挡住风,「太医也调理不好吗?」 杨婉摇了摇头,「我没吃太医开的那些药。」 「为什么。」 「我不能给自己留一点把柄,我要活着出宫。」 她说着,取出怀中的药,「太后已经允准,我去接姐姐出蕉园,这些去湿寒的药,是给姐姐备的,我已经回明了太后,接姐姐出园以后,我就离宫,然后……」 她顿了顿,「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蒙羞,我希望……你不要管我,不要站到我这一边,更不要救我。」 「你……」 「哥哥。」 杨婉打断他,「我真的很开心,你不再斥责我,不再怪罪邓瑛,你向我们走出的这一大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恩德了,走这一步就够了,如今……请你退回去,退到内阁该站的地方去,把后面的路留给我来走。」 「你怎么走,你就是个姑娘家,你还想追到刑场,跟他死在一处吗?」 「我不做那些无用的事,但是,他的后路只能我牵着他走。」 她说着挽住被风吹乱的耳发,「他是我的人,他也只听我的话,只认我的道理,虽然我没什么道理,只会逼着他吃药吃水果,好好养生。但他已经决定跟着我了,他就只能这样活了。哥,大明律对他来说,是一副虚架子,但我这个人是真的。我要管他一辈子。」 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底,先帝出殡,易琅与百官皆出城送殡。 先帝陵寝的营建本来还未完成,然而内阁的遗诏一出,工部立即缩减了陵寝原来的规制,地面建筑全部停工。 贞宁帝出殡时,地下的工程已经完成了近九层。工部原本上奏,建议先暂时将先帝的棺椁停在笔架山的皇寺中,等门楼、享殿、左右庑配殿和神厨建完之后,再送先帝入葬,但白玉阳驳了工部的请求。 没有司礼监的阻碍,内阁很快议定了送殡的礼制,命一切从简,不劳伤民力。 因此,一生锦衣华服,追求享乐的贞宁帝,最后被迫成了大明历史上,后事最为简朴的君王。 年底大雪封道,杨婉病得越发厉害,易琅便让她在养心殿中养病,不必随行。 宫中一片冷清,太后却在离宫之前留了话,命杨婉在百官送殡期间,领尚仪局迎宁妃回宫。 此时,内廷的大礼尚未议定,尚仪局在迎宁妃回宫的仪制上很是犹豫。太后说得是命尚仪局迎回,然而国丧期间,哪里又能动用仪仗。太后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白的——宁妃是疯妇,即便是为了考虑易琅的感受,暂时迎她回宫,之后也不能把她加在内廷大礼之上。 姜敏为此亲自去见了杨婉,歉疚地说:「恐怕要委屈宁妃了。」 杨婉到没说什么,只应道:「国丧中这般也是该的。能把宁娘娘接回来,也就是了。」 姜敏见她不为难,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便宽慰她道:「尚仪局拟定的是二十四日这一天,虽然不能动用仪仗,但人还是齐全的。」 杨婉谢过姜敏。 二十四日这一日,大雪满城。 杨婉撑着伞立在蕉园门前,尚仪局的人分列在两边,女使们手中捧着的衣衫虽是新制的,但都不是嫔妃的宫服,而是常衣。蕉园的守卫将园门打开,对杨婉道:「可由六人入内服侍娘娘梳洗,其余人需在殿外等候。」 杨婉转身接过女使手中的衣衫,对姜尚仪道:「我领原承乾宫的宫人进去便是。」 「是。」 杨婉挽裙跨入园门。 园门后是一丛梅树林,此时花香正浓,艳丽的梅花如同粉玉一般,坠挂在林中。 林中夹着一条小道,顺着小道往前走,越走越见花深。 引路的宫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姑姑,人很和善,一面走,一面对杨婉道:「娘娘这几年,不能出殿,偶尔会在窗边站一会儿。我们起初以为,娘娘是想念陛下和大殿下,但后来才发现,娘娘的心是淡的。春秋之交,陛下也时常与蒋娘娘一道入园饮宴,每每那时,娘娘都将门户锁好,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最后我们逐渐发觉,娘娘每回推窗啊,都是为了看那天上的月亮。」 「月亮?」 「是啊。」 宫人抬头朝天上望去,「整个皇城,就蕉园的月色最美。我们以前也不懂得欣赏,还是娘娘跟我们说的,每到冬天,梅花开盛的夜晚,把那窗一推开啊,寒花冷月,冽香在侧,是极风流的景致,可惜这会儿天色还早,娘娘今儿是看不见了。哎……瞧我……」 那宫人低下头,「说得是什么话,娘娘能回宫,以后什么样的景致看不到呢。」 杨婉转话问道:「娘娘身子还好吗?」 「好。」 宫人叹了一口气,「愿意吃东西,睡得安稳,也肯跟我们说话,就是……很少看见娘娘笑。我们之前跟她说,大殿下如今做了皇帝,她听了也只是点头而已。」 杨婉没有再说话,跟着宫人走到殿门前。 殿门上有一把铜制的锁,冷冰冰地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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