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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杨婉抿着唇望着那把锁,宫人忙上前道:「婉姑娘您等等,我这就打开。」

  开锁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园中,锁扣一开,锁链顿时被抽了出来,宫人躬身推开殿门,穿堂风一下子往殿内涌去,吹起了杨婉的衣衫。

  那宫人朝内唤了一声。「娘娘,婉姑娘来了。」

  寂静的殿内突然传来一声茶盏翻倒的声音。

  杨婉忙朝地罩后奔去。

  地罩后的次间里茶碗碎了一地,宁妃正从榻上下来,挽起袖子蹲下身,想要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穿着素绫中衣,长发散在肩上,面上未施妆脂,人看起来虽然还算精神,却瘦得厉害。

  「姐姐您别碰,我来。」

  宁妃抬起头,顾不上被烫伤的手指,一把握住杨婉的手,唇角抑制不住地发抖。

  「婉儿……」

  杨婉忙回握住宁妃的手,应道:「我在。」

  次间的炭火烧得不暖,两个女子的手都是冰冷的,相望之下,心中皆有千言万语,却谁都开不了口。

  她们都不敢哭,怕触及彼此的伤处。

  宁妃将易琅托付给杨婉,一晃两三年过去了。

  内廷波谲云诡,她虽身困蕉园,倒也算是远离了是非之地。

  但杨婉独自一个人走进去了。

  宁妃不知道这一路,她一个人是怎么走的,她甚至不敢问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分明发觉,眼前的人,相较从前,神色变了许多。

  这种改变,并不是一段少女的成长。

  宁妃隐约地感觉到,她本质上没有变过,只是被削薄了皮肤,打碎了骨,看起来更加敏感,更加脆弱。

  杨婉则不敢看宁妃。

  对于杨婉而言,她不光是自己的姐姐,她也是大明朝中如寒月一般,最优雅而伤情的人。

  她已然破碎,能接住她的那个人,也已经惨死了。

  「姐姐,您衣裳穿得少,先去榻上捂着,让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再跟你说话。」

  好久,杨婉才终于说出话来。

  她慢慢地搀着宁妃在床上坐下。自己则直身缓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沉默地忍了回去。挽起袖子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碎片。

  宁妃扶着床沿,低头望向杨婉,「婉儿。」

  「在。」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杨婉不敢抬头,收拾起碎片,忍着咳意道:「都是今年太冷了,着了风寒,一直不大好。」

  宁妃握住她的手,拢入自己的被褥中,含泪哽咽了良久,才道:「你是不是为易琅吃了很多苦。」

  杨婉摇头,「我没有,我一直被他保护着。姐姐,他已经长大了,以后他也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他来保护。」

  杨婉怔了怔。

  「姐姐……」

  「我也不想走到他身边去。」

  宁妃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听不出哀意,她叹了一口气,「我与他的母子情分,已经断了。他是大明朝的皇帝,我只是一个被弃掉的疯妇而已。我知道,皇后也好,太后也罢,都不希望我认回那个孩子,索性让他清清静静地在养心殿住着吧,不要再见我了。」

  杨婉在床边坐下,「陛下很想念姐姐。」

  宁妃握着杨婉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更怕他问我,当年我为什么要抛下他,我为什么会被陛下囚禁,婉儿啊……我不想骗我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能告诉他我心里的话吗?他愿意接受吗?他能容忍我,去拜祭一个奴婢吗?」

  杨婉仰起头,抹了一把眼泪,鼻腔中的鼻息有些发烫。

  「我都懂。」

  她说着垂下头,「我不会劝姐姐。」

  宁妃低头望着她,轻道:「别哭,婉儿。」

  「我没有哭。」

  虽是如此说,但她的声音却带出了哭腔,一时之间,情绪翻涌,她不得已背过身去,低头摁住自己的眉心。

  她有些不甘,这一年她已经很少哭了,不论是在杨伦面前,还是在易琅面前,她都站稳了她自己的立场,勇敢地去爱邓瑛,去对他好。可是在宁妃面前,她才不得不去认知,她与邓瑛之间,暗藏的那颗悲剧内核。

  宁妃揽住杨婉的肩膀,让她伏靠到自己的膝上,「算了,哭吧婉儿,在姐姐这里哭没事……」

  「嗯。」

  杨婉将自己的头埋在宁妃的腿上,伸手搂住了宁妃的身子。

  宁妃轻轻地抚着杨婉的背,低头轻声道:「你和厂臣,过得好吗?」

  杨婉口中噙着泪道:「不算太好,但也不坏。」

  宁妃挽起杨婉湿润的额发,「你一直都这么勇敢。」

  「不是。」

  杨婉侧过头,闭眼道:「姐姐,你知道吗?我才是最恐惧的那一个人。」

  宁妃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杨婉的面上,轻道:「姐姐知道,姐姐还知道,这么些年,你不允许你自己害怕,你压着你心里的恐惧,勇敢地保护了很多的人,包括姐姐。」

  「我并没有保护好姐姐。」

  宁妃抚摸着杨婉的脸颊,摇头道:「是你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里走出去,我一直在等,你看,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杨婉心中一恸。

  「姐姐。」

  「嗯?」

  「你想离宫吗?」

  「想……」

  宁妃仰起头,朝窗外看去。

  外面是如粉烟一般的花树,一簇一簇地掩映在干净的雪幕之后。

  「我希望把我自己的名讳,身份,过去,全部都抹掉。然后……」

  她吞下唇边的辛咸,「然后再把我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关联起来。」

  「我带姐姐走。」

  「什么……」

  「我带你从这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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