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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太后叹了一口气,「将他们带出去,哀家有话,对诸位辅臣说。」

  锦衣卫听令上前,将司礼监众人并邓瑛一道带了出去。

  殿内只余下杨伦,白玉阳等几个阁臣。

  太后站起身,牵起易琅的手,从御座后走了下来,众臣忙复行大礼。

  太后看了易琅一眼,易琅即会意叫「免。」

  太后松开易琅的手,对杨伦道:「邓瑛有一句话是对的,若内阁与司礼监内外一心,可安乾坤。哀家知道,何怡贤为祸朝廷多年,你们对他有恨,他也确实该死,但司礼监的人不能全杀,否则,何人掌印,何人传递票拟,哀家的孙儿还小,你们总不能将皇帝押到你们的内阁值房里去听事吧。」

  众臣忙道:「臣等不敢。」

  太后摆手示意众臣起身,又道:「遗诏既然已经颁行,各地的藩王业已知晓,确实没有必要再修正,你们替先帝代笔所写文章,哀家也看过了,有些的确是先帝自己的过错,你们为臣的,要点出来也无可厚非,不过哀家是做母亲的,跟你们说句肺腑之言吧,在哀家眼里,社稷为首,皇家名誉次之,哀家只能容你们这一次。至于哀家的孙儿,是你们教养大的,他初继帝位,沾不得一丝污秽。伪造遗诏一案,若让藩地的诸王知晓,趁此发难,他如何能清正自身?哀家之前听从你们的意思,让三司审理此案,你们审是审出来了,但却丝毫不顾及皇家的处境,你们是辅政的内臣啊,除了是臣子之外,也是皇帝的内师,你们不能光顾着你们和司礼监的仇怨,把皇帝推到不白之地啊。」

  众臣听完这一番话,皆跪了下来。

  杨伦叩首道:「臣无地自容,请太后开示。」

  太后道:「哀家虽然懂得不如你们多,但毕竟虚活了这么多年,你们让哀家说,哀家就逾越过来说一句,听不听,仍在你们。」

  众臣齐声道:「请太后赐言。」

  太后把易琅揽在自己身前道:「按制来说,先帝猝崩,则由内阁代为拟召,既然你们已经拟过了,那先帝就是未留遗诏。伪造遗诏一案从此不审,刑部也不要留案宗。」

  白玉阳忍不住道:「娘娘的是……抹案。」

  「对。抹案。」

  太后说完牵起易琅走回御座,续道:「至于何怡贤怎么杀,由镇抚司来定,司礼监的其余人也一样,都不能留在刑部,全部押送诏狱,由镇抚司清审,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

  她说完,又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臂,「你怎么看。」

  自从何怡贤被带出去以后,皇后便一直坐在座位上失神,被太后陡然一拍,漏了半截呼吸,惶恐地坐直身子,含糊地应了一个「是。」字。

  太后看着她摇了摇头,侧面看向白玉阳,然而她并没有立即说话,半晌之后,方收回目光,点道:「白尚书,是不是心里不平。」

  白玉阳怔了怔,垂首道:「臣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太后抬头朝太后殿外望去,天幕上流云翻涌,太阳的光从不断变化的云层缝隙里刺出,像一把一把耀眼的剑,直扎在太和殿的月台上。

  太后续道:「太祖皇帝是曾立过铁律,宦官不得参政议政,我年幼之时,曾听说太祖爷曾为三十两贪银腰斩司礼监太监周平,如今倒是很难再听闻这样的事,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虽然是在问众官,但却无人敢回答。

  太后笑了一声,自解道:「你们家业大了,子孙多了,吃穿上都不需要人做事吗?哪怕做官的是个清流,不要那些虚排场,但舍得家里人一道苦着?辛苦做官一辈子,陡然间打外面来一个人,斥你府上的人奢靡,要你将奴婢们都赶杀出去,你们扪心问问,这行么?」

  众人面面相觑。

  太后叹道;「我一把年纪了,不是诸位老人家逼着我出来说话,我也不想说话,但你们既然想要听我在这殿上镇几句,我也就索性同你们交心。你们都是大明的股肱之臣,为了江山社稷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当下平不了的,我给你们赔个不是,皇帝还小,慢慢儿教,又是一番天地不是。」

  众臣听了这话,皆行礼称:「受教。」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今儿就散了,但都先别回去,各自去端门上领了膳,热热地喝几杯酒,再好生叫家里人,来扶着回去。今年虽过不成年了,但节令还在,你们写的遗诏上,说……不禁民间嫁娶,娱乐,那就不禁吧。这眼见着除夕要来了,关起门来,节该过还是过,不要把自己逼得那般清贫,在我大明为官没有那样的道理。听明白了吗?」

  「是。」

  ***

  内廷赐膳,众臣出殿后,便都入了端门值房。

  室内的炭烧得通红,杨伦解下外面的官袍,近火边坐下,接着白玉阳和齐淮阳也一道走了进来,杨伦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玉阳便冷声道:「东厂的那个人,你还要保到什么时候。」

  杨伦站起身,「事关帝位承袭,地方安定,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在保他。」

  白玉阳也解下了官袍搭在圈椅上,转身在杨伦对面坐下,「此案一抹,刑部就得将他无罪开释,他是东厂提督太监,何怡贤胡襄等人被判罪,你说,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会是谁?」

  炭火熏得杨伦两腮发烫,额头生汗。

  室内的其余几位阁臣此时也议论起来。

  左督御史道:「这又是重蹈覆辙啊。」

  说完叹了一口气,「先帝当年就是被托于宦官之手,以至于后来,屡次对何怡贤容情,如今这个邓瑛,虽不似何怡贤之流,但毕竟与陛下过从甚密,况且……」

  他看了一眼杨伦,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开口道:「况且宁妃有疾,长年养病于蕉园,照顾陛下的一直是承乾宫宫女杨婉,她与邓瑛……」

  「住口!」

  左督御史的话被杨伦喝断,低头咳了一声。

  白玉阳道:「杨侍郎,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就思包庇。」

  「什么包庇?」

  杨伦几步走到白玉阳面前,「杨婉在宫中三年,一直尽心照顾陛下,何曾蛊惑陛下,做过一件错事。」

  白玉阳道:「那为何陛下当日不肯杀邓瑛,非要行『大罪面讯』。你妹妹在陛下面前说过什么,你这个做兄长的知道吗?」

  「她什么都没说过!」

  「杨伦!」

  白玉阳也站起了身,「你让众阁臣看看,如果邓瑛此次被免罪,包括你在内,我们还有哪一个人弹劾得了他。」

  他说完转身看向众官,「你们心里就不怕吗?」

  几个阁臣都沉默了下来,其中一个伸手将杨伦拽回,轻声劝道:「其实白尚书的话是有道理的,陛下毕竟年幼,司礼监拿着御印,那就是一言九鼎啊,这个邓瑛和你妹妹的的过于亲密,陛下对他的态度,我们如今也看出来了,虽然……我也认为,他与何怡贤不同,但……」

  他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私吞过南方的学田,东厂这几年,建了厂狱,刑案里哪里有不贪拿的,你也该自己去看看,那厂狱里的人,哪一个家里不是被盘剥一文不剩,就连白阁老,也被他迫害得伤重不起,至今都不见好,杨侍郎啊,他当真坐不得掌印一位啊。」

  这话说完,其余人附和起来。

  杨伦被人拽得后退了一步,看着白玉阳却无话可辩,东西也吃不下去了,甩开阁臣的手,冒着风披袍走了出去。

  他心里有事,也不想回家,一个人朝会极门走,在会极门的日荫下,看见杨婉抱着一包药草在御药房门前等他。

  杨伦放慢脚步,杨婉也迎了上来。

  「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谁垂头丧气了。」

  杨婉抬起头笑道:「能赢一局是一局,我们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杨伦的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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