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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学生们都已经疲惫至极,又是饿,又是冷,再也支撑不起精神,在书堂内四处坐卧。

  周慕义和几个受过杖刑的学生此时起了高热,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杨婉在内院里煮面,掌柜送了药出来,墩下身替她看火。

  杨婉望着炉上翻滚的面汤,问掌柜道:「他们安静些了吗?」

  掌柜叹了一声,「都累了,饿了,闹不动了。」

  杨婉点了点头,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拿给我吧。」

  掌柜递来瓷碗又对杨婉说道:「北镇抚司在四处搜人,东家,您能把这些学生藏多久。」

  杨婉挑面道:「至少今明两日不能让他们出事。」

  「过了明日呢。」

  杨婉抿了抿唇,「过了明日,如果陛下对这些学生没有明旨,那就是我输了。」

  「东家……」

  杨婉低头道:「有一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东家您说。」

  杨婉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递给掌柜,掌柜接来翻看扫看,不禁疑道:「这是……」

  杨婉道:「这上面的文字你看不懂不要紧,我希望你替我把它收好。如果我出事,你就带着它离开京城,清波馆所有的金银你都可以带走,我只求你将这本笔记保存下来。」

  展柜道:「东家,你说这话我们心里都难受。」

  杨婉笑了笑,「这只是我最坏的打算,其实里面的内容我还没有写完,我也想接着写,而且我也未必会输。你不用想太多,暂时替我收好就行。」

  「是。」

  杨婉笑着点了点头,弯腰继续挑面。

  日落后的晚风吹袭内院,炉中的火星子被吹得四处乱溅,杨婉端起面碗朝正堂内走。

  堂内坐卧的人闻到面香纷纷醒了瞌睡。

  杨婉将面放周慕义手边,又倒了一杯茶给他,起身看着他道:「我只会煮面,这两日,你们都只能靠这个充饥。」

  周慕义道:「你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杨婉沉默了一会儿,拖过一张凳子,坐在正堂中央,将堂中的人都扫了一遍。

  「我想让你们替邓瑛做他做不了的事。」

  周慕义没有出声,角落里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他想做什么事。」

  杨婉抬头朝说话的那个人看去。

  那人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面目清秀,身段文弱。

  杨婉看着他,不禁声音一柔,「考科举,入仕,守着你们现在这一颗良心,去做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可是……我们还能参与今年的春闱吗?」

  杨婉看着他沉默了须臾,忽道:「你后悔吗?」

  那人没有出声。

  杨婉抱着手臂静静地坐着,昏暗的灯影烘着她单薄的身影,她面上的疲倦与厌烦丝毫不遮掩,却仍在尽力维持着姿态和情绪。

  「你还记得,他在东公街上对你说过的话吗」

  她说着抬起自己的双手,捏握成拳伸向众人。

  「他问你,你想像他那样吗?」

  一堂之内,无人应声。

  摇曳的灯火把所有的人影子都撕得有些狰狞。

  堂中的墨香,面香混在一起直往人的鼻里钻,人多潮湿,木质的书架上凝结着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

  杨婉垂下手,低头笑了一声,「你看看,你连回答都不敢。」

  「不…」

  那少年抬起头,「我想参加春闱,我想做官,我想为百姓谋福祉,我不想像他那样,姐姐,我…我后悔了……」

  杨婉听完这一句话,侧面朝周慕义看去,「你呢,你后悔吗?」

  周慕义的拳头捏了又松开,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叫杨婉。」

  「对。」

  「你与他对食,为何要救我们。」

  杨婉抬头逼回眼底的酸意,「因为他想救你们。」

  「不可能!」

  杨婉冷笑了一声,「你激动什么?」

  周慕义撑起身子道:「他如果真的想救我们,为什么要把滁山书院的学田占为己有,为什么要让书院办不下去!」

  杨婉冷冷地看着周慕义,「你们不是去砸过他和我的家吗,里面有些什么,你们看到了吧。」

  周慕义喉咙一哽。

  杨婉颓然地坐在灯影下面,将一只手垂在椅背后,声音很淡。

  「一张木架床,一方榆木书案,两三口箱柜,几件薄衣……还有什么?」

  周慕义道:「这难道不是他的幌子吗?」

  「幌子?呵。」

  杨婉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撑过这半年吗?」

  「什么意思。」

  「周慕义,学田上的田产,能退回的不多,但能退的,他全部退给了你们,白首辅以及白尚书集给你们书院的银资,全是他的俸银。即便如此,他今日还是因为学田的罪名被关押进了诏狱。而我……」

  她忍泪笑了一声,「而我却还要救你们。」

  周慕义梗着脖子道:「你的话我不信,我也不需要你救我。」

  「不需要?」

  杨婉提声发问。

  「周慕义,你进过诏狱吗?你知道进去以后会怎么样吗?」

  杨婉说着,脱下褙子,撩起中衣露出半截腰腹,去年那道触目惊心的鞭伤仍在,像一只蜈蚣一样爬在她的腰上。

  在场的大部分人见她如此忙低头避开。

  杨婉道:「不要跟我讲什么非礼勿视,入了诏狱没有「礼」可讲,你们所谓的衣冠体面,所谓的文人气节,全部都要被刑责剥掉。」

  她说完放下衣摆,重新披上褙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你们想要他去的地方,他已经去了。他想要你们去的地方,也希望你们清清白白地去,我只能救你们一次,我请求你们,留着自己的性命,好好去走,他走不了的那条路。」

  刚说完,角落里的少年颤声唤了她一声,「姐姐……」

  杨婉回过身,「什么。」

  「我不懂……邓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你不是骂了他这么多日吗?」

  「我……」

  少年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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