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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刑部的一个堂官从巷前赶来,奔到齐淮阳面前道:「大人们,宫里有消息了。」

  「说。」

  「陛下召了北镇抚司带走了邓厂臣,并下旨释白首辅出厂狱。」

  杨伦道:「为什么是北镇抚司把人带走,刑部呢。」

  「大人别急,听里面传出的话,说是涉及学田案,刑部也会一道会审。」

  杨伦转身一把拽住齐淮阳的胳膊,「齐淮阳我告诉你,这是杭州的学田案,我户部也要并审,刑部不能避我,我明日就跟陛下写条子。」

  齐淮阳道:「行行行,我知道,我也想救他,我会和尚书大人斡旋,现在已经这样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学生劝走。」

  正说着,另外一个堂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大人,锦衣卫的人过来!拿得都是绑绳。」

  杨伦立即伸手推开人群,走到宅们前,踏上门阶,抬臂高声道:「你们到底要如何,才肯给自散去。」

  周慕义抬起头,对杨伦道:「天听闭塞,君无仁道!」

  杨伦低头看向他,负手道:「我今日就在这儿问问你们,天听怎么闭塞了?」

  他说着一把将周慕义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跪着,无非是要求陛下惩治东厂,我告诉你们东厂督邓瑛已经被陛下下了狱,白首辅也得了恩赦,不久即可归家,你们心愿满足,可以起来散了吧!」

  周慕义道:「杨大人,你难道不知道,邓瑛只是司礼监的走狗,就算陛下惩治了他,宦祸可以就此停息吗?」

  杨伦刚想张口,却听身后传来杨婉的声音,「停息不了!」

  杨伦一怔,回头见杨婉已经挤出了人群,她发垂妆乱,一身狼狈,用一只手摁着被挤伤的肩膀,有些踉跄地走到宅门前。

  「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可以平息,几十年之后,它仍会死灰复燃。」

  周慕义道:「你一个妇人,怎可当街狂言」

  杨婉转头道:「你才多大?不过二十吧?就算是白首辅,也不曾自负到妄评世道和大明官政,你们尚未出仕做官,自以为读过几年书,聚谈过几次,就看清家国命运了?」

  「你……」

  「我什么?我一个女人,怎可骂读书人?」

  杨婉哼笑了一声,「我骂的就是你!有人为了一张书桌,为了一篇文章,可以开怀数日,你们不珍惜,你们只想送死!泱泱一国,死你们这些人本也无所谓,偏你们又年轻,身世清白,被满朝爱重,就连你们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那个人,也想救你们,你们还要怎么样?」

  周慕义朝身后的人道:「不要这个女人胡言,我们要陛下惩治宦官,还政治清明,并无一点过错。」

  「是没有过错!可是一国之政是一夜之间翻覆的吗?剜取腐肉前,不需要磨刀吗?剜肉之时,不需要绑身吗?剜肉之后,王朝不必疗伤吗?你们今日跪在这里,骂天骂地,就能把这些过程减了吗?周慕义你告诉我,桐嘉书院八十余人,白死是了吗?」

  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你以为你们是谁?通通给我站起来,走!」

  周慕义被问哑了。

  杨伦顺势道:「都起来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人群当中有几个人踉跄地站了起来,杨伦朝巷口看了一眼,对杨婉道:「鼓楼那边不能回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如今京城,怕没有人敢庇护这些学生。」

  杨婉喘了一口气,松开摁着肩膀的手,直起身道:「我敢。」

  「你?」

  「对。」

  她说着转身朝前走,一面走一面道:「我带他们去清波馆。」

  「不行!」

  杨伦一把拽住杨婉,「我不准你引火烧身。」

  「你放心我死不了,也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你牵连我!」

  「那你就放手。」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伦,一言双关。

  「哥哥,我早就不是当年的婉儿了。」

  「你就不是婉儿吧,婉儿根本说不出你将才那番话。」

  杨婉望着杨伦,眼见一丝凄惶从他眼中一晃而过。

  她忙低下头,几乎不忍再看,索性没有应他这句话。转身朝宅门前高声道:「不要走前巷口,从内大街后面穿到昌和巷,然后直接去清波馆。」

  说着锦衣卫的人已经赶到了巷前,杨伦转身看了一眼,回头朝杨婉道:「先走,那边我去挡。」

  「好。」

  杨婉伸手搀起周慕义,「挡不了就算了,保全你自己才能帮邓瑛。」

  杨伦道:「行了,还是一样啰嗦。」

  说完转身朝巷口奔去了。

  杨婉带着周慕义等人穿回东公街,清波馆掌柜忙打后坊的门迎这些人进来。

  周慕义踉跄地踏进后坊,抬头便见覃闻德坐在台几前吃面,指着杨婉便怒斥道:「无耻贱妇,竟欺我等……」

  覃闻德放下碗筷就给了他一巴掌,「骂谁呢!」

  杨婉低头看了一眼被覃闻德撂翻在地的周慕义,挽了挽耳发道:「好了别动手,真打伤了,我这里要什么没什么。」

  覃闻德道:「夫人,你让我们过来做什么啊,督主在宫里出了事,内外厂衙的人都乱得很。」

  杨婉内捏了捏手指,「把清波馆封了。」

  「什么?」

  覃闻德四下看了看,不可思议道:「封了?」

  「对。贴你们东厂的封条。」

  周慕义道:「你把我们带过来,就是要把我们交给东厂吗?」

  杨婉转身道:「你能不能闭嘴!我如果要把你们交给东厂,何必带你们回清波馆,在白宅大门前,我就能让厂卫把你们全锁了带走!」

  一个年轻地学生拉了拉周慕义的袖子,「周先生,别说了……」

  周慕义终是歇了声,杨婉这才松开叉在腰上的手,对堂中的学生道:「我平时说话到不是这样的,如今也是上火急躁,你们担待我一些,等这件事过了,各位前途光耀时,我再慢慢给你们赔礼。」

  她说完缓了一口气,抬头对覃闻德道:「北镇抚司迟早会来,不管怎么样,至少今明两日,我们要保全这些学生。」

  覃闻德骂道:「凭什么!他们那般羞辱督主,杀了他们都不够我解气的。」

  「覃闻德!」

  杨婉打断他,「这是你们督主的意思。」

  「老子知道!」

  覃闻德说着抹了一把脸,直冲到周慕义等人面前,指骂道:「等我们督主回来,你们最好去他宅子门口磕头,不然老子就把你们的头一个一个摁到泥里去。」

  他说完拿起台几上的刀,对左右道:「走,出去封馆!」

  外面黄昏降下。

  清波馆的前门和后门皆被锁闭,贴上了厂衙的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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