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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刁稚宇就站在自己面前,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胡羞分不清他是秦宵一還是刁稚宇是有原因的。他吃醋的表情從戲裡帶到戲外,都是這種不動聲色的沉鬱。胡羞在腦海裡反思了一下,這拌嘴的確曖昧了點。但刁稚宇如果喜歡自己,裴軫也一樣,給他們一點公平競爭的機會,關係都沒確立憑什麼給自己做道德繭。

  買了酸奶和泡面,刁稚宇坐在原地默默等面泡開,吃飯前吞了胃藥。收銀的女孩遠遠地看著刁稚宇,愛慕的目光被接住,刁稚宇叉著腿擡頭:「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胡羞當然不會說「保重身體」,這種套路用一次就夠了。她坐在旁邊,完全不提這個話題,只開口問:「你平時會玩密室嗎?」

  「我們有劇本殺和密室補貼的,每個月要去一場。怎麼,你有興趣?」

  「沒去過,有點好奇。」

  「那你喜歡美恐還是日式,沉浸電影還是機械,要不要帶NPC,解謎要什麼難度……」說到一半刁稚宇看著胡羞的臉色,笑了:「你這膽子真的想玩密室嗎,不要全程拖著我。」

  「NPC得有服務精神。」

  「我是玩家,服務什麼。」刁稚宇開泡面吃得也很急:「下班了難得空閒,讓我陪你去玩密室,你叫剛才那個大熊貓陪你去吧。」

  胡羞聽了皺皺眉頭:「你是不是在門口偷聽?」

  「還用我偷聽嗎,你剛才的聲音那麼尖細,甜得要命。」

  「吃醋哦。」

  「我吃什麼醋,『軍閥夫人』,我有很多。」吃完飯的刁稚宇抹了抹嘴站起身,按住胡羞的頭揉了揉:「走了,看李埃去了。」

  「我去買瓶酸奶……」胡羞從刁稚宇的手掌下溜了出去,前一天晚上到現在還沒洗頭。拿著幾瓶酸奶結賬,收銀的女孩小聲說,姐姐,你好會哦,連著兩個都是帥哥,怎麼做到的。

  胡羞膨脹得不得了:「低調,低調,靠魅力。」

  李埃還在監護病房,兩個人隔著門看到黑暗中的監視器在亮,其餘的什麼都看不清。刁稚宇看了看時間說,我送你回家。車上刁稚宇坐在副駕駛吹風,奇怪,他似乎不冷。胡羞手裡一直提著那幾盒酸奶,準備在單元門和刁稚宇認真掰扯一下怎麼分,順便多和他待一會兒,走近了在樓下卻看到個人影——爸爸。

  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胡羞和刁稚宇說,對不起,你先走。

  刁稚宇朝前面看了一眼:「朋友?」

  「我爸。他……有點古怪。所以麻煩你先回去,有事情的話微信講。」

  聽到「爸爸」二字,他眯著眼看了看,正好和遠處背著挎包的爸爸四目相對。刁稚宇說,這樣走會有點不禮貌,我打個招呼吧。說完這話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便迎了上去。胡羞看著刁稚宇鎮定的背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腥風血雨,她已經預測了大半。

  「叔叔好,我是刁稚宇,胡羞的朋友。」

  「男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住在這附近,過來送她回家的。」

  爸爸右肩膀背著的包改成了包帶握在手中,胸中提了口氣:「我從外地過來給學生授課過來看一下頂頂,倒是來得巧了;你看起來年齡不大。」

  「也不小了。我在上海戲劇學院讀書,表演系剛畢業。」

  「做演員。」

  「對。」

  本來期望能得到正面稱讚的刁稚宇,聲音都顯得特別自信。而爸爸的鼻子只是哂了一下說,知道了,你先回吧,我跟頂頂聊幾句也走了。口袋裡掏出的是點八中南海,點火吸一口再吐出來眼神已經飄到了她身上,爸爸抽煙多半是為了——趕客。

  刁稚宇轉過身走到自己面前時小聲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一副已經猜到了一切的語氣。

  她對著爸爸抽煙的身影,胡羞驀然想起曾經十七歲的晚上讀過的契科夫戲劇選,以及讀大學時在南大小劇場看過的《我是海鷗》。2010年她為了契科夫誕辰150周年的紀念專場去過一次北京,有句臺詞逗笑了所有的觀眾,「怎麼個個都是神經病呢!怎麼到處都是戀愛呢!」

  爸爸的沉默裡一定也包含著這種東西,他一定還在吞吐的煙霧中沒法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女兒沉迷在戀愛裡,和她浪蕩的媽媽一樣。沒等胡羞開口,爸爸先笑了:「幸虧我今天來了。如果我不在,他應該上樓和你一起睡了吧?你真的和你媽一模一樣。」

  「我……」

  「我跟你上樓看看。」

  接下來的事情想都不用想。爸爸上樓剛開了燈就拉開了她的衣櫥,沒有男生的衣服;書櫃裡的都是關於醫學和翻譯的教材,倖免於難;直到牆上貼著的秦宵一的劇照和那張婚書。發洩的出口找到了。本來用網店買來膠貼小心翼翼貼上怕弄壞秦宵一的構圖,三兩下就被扯下來撕碎了扔在垃圾桶,那張婚書被爸爸撕得粉碎:「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是你和剛才那個小子的嗎?你怎麼和你媽一樣賤?」

  婚書被撕碎的第一下胡羞的眼淚就掉下來了:「爸。」

  「在醫院做得很順是嗎?一點上進心都沒有?過了二十八你做行政,沒有人會要你的。沒有戶口沒有房子還單獨留在上海,想過自己的處境嗎?剛才那個小男孩和你玩玩以後走了,你以為自己是占了便宜嗎?你還真是每次都能讓我失望!」

  「爸,接受不完美的我,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這麼難嗎?」

  「等著現實教育你就晚了。你媽的下場你看到了嗎?被我趕走後那個男人把她甩了,她自己一個人背井離鄉在北方打零工,連退休金都沒有。女人不珍惜自己就會活得很慘,什麼年代都一樣,這就是現實。我是在規訓你嗎?我在讓你回歸正途!」爸爸從進門都沒有脫掉皮鞋,在地板上踩得鏗鏘有力,還用腳挪開椅背的衣服,想要踢到櫃子裡,在鞋面滑落都掉在地上:「又髒又亂。」

  「請你走吧。」

  「什麼?」

  「不夠尊重我的話……就請你走吧。我並非你想的那麼一無是處,爸爸,稍微注意一下,就發現醫院的大會講座都有直播,點進直播間就能看到我坐在院長背後做口譯員,在意我的人就都會發現的。你是我爸,按理說,會比任何人都先發現這些……是我對你太抱有期待了。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心中只有你自己。非要輕視我的話,不來看我就是了。」

  客廳恢復了安靜,胡羞坐在地板上看髒亂的腳印和堆在地上的衣服,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恢復房間,目光甚至沒辦法挪到垃圾桶裡破碎的紙片。十七歲時鋼琴比賽,從小到大一直和88個琴鍵打交道的她,在江蘇省的比賽需要給爸爸最後的交代。而頒獎結果出來時,第一名的女孩沒有喜極而泣也絲毫不意外,甩了齊耳的黑短髮離場,也帶走了去中央開始音樂學院的唯一錄取名額。掉淚的是爸爸,他沒能實現的頂級音樂學院的夢,在女兒身上也沒能夢想成真。在那之後爸爸很快搬走,本就瞧不起媽媽的他,在這個沒有書香氣息的家中感到窒息。胡羞在教室和撲光的小蚊蟲一起度過高三的第一個月,媽媽的男朋友帶著衣服和牙刷進了家門。十八歲高考之後,爸爸為了自己志願回來,她在房間赤著腳打電話吃粉絲湯,熱得脊背汗濕,見到爸爸卻一瞬間就涼了下來。叔叔,也就是爸爸口中的情夫,在自己的房間穿堂而過,在爸爸身後走了出去。最後的結局是——胡羞所有的志願都填著英語和商科,功用至上——這也許算是胡羞在媽媽背叛了爸爸之後,送給爸爸的告慰。

  她也曾經很想報考影視戲劇文學專業,而知道這件事時,同學都已經拿到了藝考合格通知。藝考在春季,家中不會有人在意這件事。

  擦掉臉上粘濕的淚痕,胡羞洗了手開了檯燈,拿出膠帶一點點地黏那張婚書。爸爸的手撕得真的很用力,碎成這麼細小的紙片,還被扭得變了形。身後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也許是刁稚宇不放心,她只用袖子抹掉眼淚,較真一樣地去拼那張婚書。震動一直不停,她也不回頭去接聽,一張一張地拼拼圖,像是保存自己堅持的感情。

  凌晨天濛濛亮,胡羞看著滿是裂痕的婚書,心情平靜,有缺角也遺漏,終究是拼完整了。上面的字寫著:茲證明,本書具有公正並且承認結婚人雙方婚姻屬實存在的公證力。結婚人為雙方自願結為夫妻,並互愛互敬互相幫助,共同撫養和睦團結,為家庭幸福建設同奮鬥。此證:馮酉金,徐真平。蓉城婚戒會公證處頒發。

  心心念念地拼完,胡羞靠在床邊,最後瞥到手機是刁稚宇的二十個未接來電,她想,解釋不清楚的事情,就當自己靜音睡著了吧。

  李埃正式從監護病房到無菌病房,真正到普通病房花了三天時間。胡羞在醫院加了三天班,收到李埃的短信胡羞七點鐘就到了醫院跑上五樓。腿被石膏和繃帶緊緊裹著,據裴軫說第三天是最腫的時候,李埃卻笑著說,最難的兩天已經過去了,前幾天不能下床,我聽到的對話都是護士之間在討論尿袋,沒臉了。

  「病人沒關係啊,只是暫時的。」裴軫和手術醫生站在旁邊和李埃說話,眼睛卻看著胡羞:「堅持複健,說不定以後拐杖都不用了。」

  「有機會來店裡,我要請你吃飯,給你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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