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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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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來安南的時候帶了信鴿,東廠訓練信鴿是拿手戲,飛越幾萬里回巢不在話下,這頭餵養那頭築巢,兩邊好通信,又不會走漏風聲。他人雖不在大鄴,那裡的政局卻依舊關注,曹春盎還在東廠供職,這個乾兒子是靠得住的,常捎些消息過來,比方那時他們遁走,談謹擔當不起罪責只得呈報他的死訊,如今西直門外建了他的衣冠塚,皇帝下旨封他為定國將軍,死後哀榮居然成了英雄。 「彤雲有些本事,把皇帝折騰得找不著北,這會兒懷了身子晉封皇貴妃,離後位僅一步之遙了。」他放開她,解了奧黛右衽上的鈕子細細給她擦身,「一個皇帝,幹什麼都沒有顧忌,江山社稷離散落不遠了,那時封你為後如果還說得通,抬舉彤雲委實有點牽強了。總歸是太監的對食,一躍成了皇妃,未免兒戲。」 她唔了聲道:「也虧得他荒唐,彤雲才得出頭之日,這樣不好麼?」 他對那個朝廷的積怨多了去了,不過眼下遠離是非,便能站在旁觀的角度上看待問題了,因頷首道:「對彤雲必然是好的,她是聰明人,有了依靠,自己能過得滋潤。」 她昂起頭來看他:「咱們已經離開大鄴了,她又不知道咱們下落,孩子的消息你不打算告訴她麼?」 「你我是遠遁了,可京裡還有曹春盎和佘七郎他們,沒有牽制,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況且皇帝要是知道你沒死,你猜猜他會不會向屬國發榜緝拿你?」他在她背上推拿,推著推著就不受控制了,獻媚笑道,「今兒手勢還成麼?」 她打掉他的手一嗔:「好好說話麼!」 是在好好說話啊!他不屈地重爬回來,倒是老實了些,「東廠由閆蓀琅接管,上臺就鬧出了大動靜,他忙著立威,朝廷上下一片風聲鶴唳,這麼一比,立馬有人想起我的好來了。」他輕聲笑起來,「兩個慣常唱反調的老學究說了句真心話,『若肖督主尚在,何至於此』,那會兒他們背後都管我叫奸宦佞臣,現在口徑一致地誇獎我,我真是受寵若驚。」 「德性!還經不得別人誇了?好就是好。」她翻過身咧著嘴笑,「你是我見過最有人情味的奸宦,好在我那時沒被你的壞名聲嚇退,死纏爛打,你就是我的啦!」 她得意洋洋,他縱身撲了上去:「你說要議一議孩子的事,正經時候怎麼不提了?」 她嬌羞遮住臉:「命裡有時終須有……」 次日花朝,最宜踏青遊玩,鋪子關了一天門,往光華寺有程子路,也沒雇轎子,兩個人手挽著手走在石板路上,風是和煦的,道路兩旁成片的竹林遮天蔽日,風從枝頂滑過,沙沙一片脆響,偶見道旁盛開一朵花兒,叫不出名目,孱弱幼嫩,他摘下來替她戴在幕籬上,透過低垂的綃紗,看到她明朗的笑容。 音樓把昨天聽來的關於塗藹大師的故事告訴他,不無傷感道:「愛人死了,他就出家為僧,每天往返那麼長的路,走了二十七年了,說起來真可憐。」 他把她的手牢牢攥進掌心裡:「人各有命,所以擁有的時候要珍惜,一旦錯過就找不回來了,所幸他覓到了這個法子,否則剩下的歲月怎麼度過呢?每日苦行,與其說是超度愛人,倒不如說是自我救贖。」 她把嘴噘得老高:「你非要把事分析得這麼明白?」 他噎了下:「東廠帶出來的老毛病,一時之間改不了,不過我也佩服他,能堅持二十七年,這份感情委實是滲透肌骨了。」 「所以只要看到感人的一面就夠了,人活得糊塗才是福氣。」她替他放下帽帷,路上來往的人漸多,不再說話,只是牽著彼此的手,沿著蜿蜒的路踽步緩行。 安南的佛教分好幾家,藏傳佛教是中土傳過去的,寺廟裡的紅漆鎏金裝飾,甚至匾額上書寫的文字都是仿漢。他們進廟拜佛,一個黑漆漆的銅像被鮮花簇擁著,頭頂上掛著蕩魔天尊的牌子,這尊佛音樓不熟,恭恭敬敬上了香,便退出天尊殿轉到了佛母像前。其實嘴上說不著急,心裡也暗暗祈盼,生活已經極盡完美,如果再有個小人兒繞膝,又該是怎樣一種滋味?愛他,想為他生兒育女,這是人之常情。音樓拈了香虔心祝禱,「佛母大慈大悲,求佛母憐憫賜我麟兒,若果然如願,信女必定替佛母重塑金身,以報佛母大恩大德……」 她絮叨個沒完,他含笑在一旁聽著,回首看院裡人來人往,一口大香爐裡投擲了無數的錫箔,沒有化開的捂在底下窸窣作響,濃煙在爐口翻滾,一簇接著一簇,輾轉奔向半空,他唯恐煙襲進來嗆著她,拿斗笠使勁替她扇風,這殿裡有很多男人陪妻子來求子,像他這樣的極少見。邊上人吃吃發笑,音樓起身才發現眾人笑話的是他,一下子紅了臉,心裡卻說不出的歡喜,扭捏著拉他的手,閃身出了佛母殿。 拜完了佛要喝送子的泉水,那是山上流下來的一道溪流,拿木板合圍,做出個深深的凹槽,溪水從上面奔騰而過,據說佛母早前日日飲這裡的水,誇得神乎其神,懷孕時因為丘陀羅還是因為這泉水,到底也說不清了。木槽邊上放著幾把竹筒製成的水端子,他挑了把看上去比較乾淨的,拿帕子來回擦了好幾遍才遞給她,那份矯情勁兒音樓看慣了,擰著眉頭虎著臉的模樣,覺得分外可愛逗趣。 兩個人坐在樹蔭下的一塊大石頭上說私房話,猛聽遠處一間殿堂裡梵聲大作,音樓探頭看,見一個小沙彌匆匆跑出來,拉住問出了什麼事兒,那小沙彌滿臉喜興,合十一拜道:「塗藹大師剛才看見阮氏草姑娘回來,說就快成佛了,主持和高僧們都聚起來念經助姑娘西歸,塗藹大師二十七年功德圓滿了。」 這是整個愛情故事裡唯一值得高興的地方了。音樓欣慰不已,攜肖丞過去湊熱鬧,檻外都是人,哪裡擠得進去,只聽鐃鈸聲陣陣像翻滾的雲頭,她倚在他身側感慨:「多好啊,二十七年修得阮姑娘成佛,他們在天界能相會的,對不對?」 他低頭一笑:「會的,只要耐得住,經歷一些坎坷,最後終究能到一起的。」 說的是,就像他們,此心不移,千難萬阻也分不開他們。 阮姑娘成佛是好事,成了佛,身後總要有處地方受香火,於是高僧們提議鑄造地藏尊,建起個小廟安防佛像,今天來禮佛的人很多,為了做功德紛紛慷慨解囊,音樓開始掏荷包,在銅錢裡面翻碎銀,估摸挑出來有二兩,托在掌心說:「咱們也佈施些,積德行善有福報。」 相較周圍拋出去的幾十枚大錢,二兩分明要多出不少,她高興,他也不忍心壞她興致,點頭道好,「什麼都 ,擱下就走吧,外面有賣風箏的,我帶你去海邊放風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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