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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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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拿她當孩子一樣寵愛,她樂顛顛應了。費勁鑽進人叢裡,他在外圍等著,閑閑轉過身看天邊流雲,不經意一瞥,見遠處松樹下站了個人,並不近前來,負手而立,探究地審視他。因著以前不一樣的際遇,碰上一點可疑之處都會引起警覺,他看過去,尋常的安南人,身上衣裳不顯得華貴,看不出什麼來歷,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音樓從人群裡鑽出來,笑著給他看手裡那塊雕工粗糙的木疙瘩,「這是塗藹大師給的神木,隨身帶著能保心想事成,你幫我鑽個孔,我要掛在脖子上。」 他點點頭,旋過身遮擋住她,替她放下來幕籬上的罩紗,從那人跟前經過,他倒是一派從容,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漂洋過海尋見一個地方,自覺離故土遙遠便放心大膽度日,這種心思對他來說永遠不能有。他對周遭存著戒心,音樓是小孩兒心性,一旦擔驚受怕,整夜長籲短歎在床上烙餅,他發現什麼可疑也不告訴她,自己小心留神,給她安逸的生活,是他作為丈夫的責任。 芽莊的海灘是細細的金黃的沙構建成的軟毯,海水是藍色的,由淺及深一點點向外暈染。站在這頭看那頭,纏綿的幾個彎勢,一排浪翻卷過來,在沙灘上拍打出潔白的泡沫,轟轟烈烈地撞擊,又轟轟烈烈地遠退,空氣裡留下細碎的濕氣,拂在裸露的皮膚上,微涼愜意。 他們買了個蝴蝶風箏,腦袋上有彎曲的觸角,身後尾翼拖得老長,海灘上風大,人也不多,音樓把鞋脫了提溜在手裡,奔向一片空曠地,她到安南後無憂無慮,即便不能呼奴引婢,心境開闊了,愈發愛縱著性子來,他看著她,只要她在笑著,他就覺得滿足,嘴裡叨叨著提醒她:「別光腳,沙子底下沒准埋了東西,仔細戳傷了腳。」 她不聽他的,一味催促他快些,他走過去,低頭看那十根潔白的腳趾,小巧玲瓏陷進沙子裡,簡直像個撒歡的孩子,他無奈把風箏遞過去,「受了傷我可不管你。」 她潦草唔了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一門心思盤弄手裡的線團,奮力把風箏一擲,賣力跑動起來,可惜不得法,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她折騰得一頭汗,不由灰了心,「一定是骨架紮得太重了,要不就是沒糊好,它漏風。」 真會找理由下臺階,他接過來仔細查驗,一面問她:「踏青的時候女孩兒不是都愛放風箏麼,我瞧你怎麼像個外行?」 她有點憂傷:「我哪有那福氣學放風箏!」 沒人疼沒人愛,可憐見的。他揉揉她的臉:「我來教你,鄉里孩子到了春秋兩季也玩這個,我和肖鐸沒錢買,就自己動手做,我們那兒管這個叫鷂子,工藝比安南複雜得多,拿葫蘆做哨子綁在兩翼,送上天后還帶響……順風放不起來,要逆風跑,覺得有風鑽進去,鷂子和你對拉,用不著使太大的勁兒,撒開手後放線,抻一抻,慢慢就越升越高了。」他往後退兩步,眼裡有琉璃似的浮光,「你瞧著,我放起來再給你。」 她在後面追著跑,奧黛的下擺本就薄,被風吹得高高飄揚,有種行走於畫中的錯覺,她在他身邊,一切都順遂了,眼看著一點點豐腴起來。女人有肉才好看,以前在宮裡心思沉,纖細瘦弱的,看上去孤苦伶仃。現在好了,白嫩的圓嘟嘟的臉頰,無一處不叫他產生成就感。男人很多時候也希望求得一份安定,就像現在這樣,如花美眷在側,開間鋪子,吃穿不愁,長此以往,人生便盡夠了。 行家裡手,辦起來輕而易舉,音樓眯覷著眼看,那蝴蝶扶搖直上,起先還分辨得清花紋,後來漸飛漸遠,唯剩下一個模糊的形狀,她喜滋滋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線軸邊退邊放,風力太大,牽制起來很費勁,看水天之間的紗繩刮成個誇張的弧度,真擔心吃力不住,一下就斷了線,墜到海裡,白糟蹋了曾經凌雲的豪邁。 「你說它能不能飛過那片海?」 他說:「不能,因為始終有根線牽著……」 他話沒說完,她那裡哎喲一聲,把他嚇了一大跳,轉頭看,她一屁蹲兒坐在沙地上,哭喪著臉齜牙咧嘴,他就知道闖禍了,八成腳底下紮東西了,忙上去查看,果然半片牡蠣殼突出了地面,她把腳一舉,嗚咽著打了他一下,「你這個烏鴉嘴!」抬頭看天,風箏線斷了,她喃喃道:「這下好了,它可以飛得很遠很遠了,也許可以落在大鄴的疆土上。」 他沒言聲,知道她還是有些想家的,拔開水囊給她清洗傷口,又扯帕子給她包紮,血很快滲透過來,他用力按住了,怨懟地瞥她:「吃苦頭了吧?叫你不聽話!」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忍著痛臊眉耷眼偷覷他。光華寺離家二十里呢,傷了腳可怎麼走路?試探著囁嚅:「咱們回家吧!」 「回家?」他把眉頭挑的老高,「你能走路?」 她諂媚地笑笑:「你給我雇頂小轎好麼?」 他轉過身蹲下來:「我背你。」 背她?二十里地呢!她遲疑了下,「我兜裡還有錢……」 「塗藹大師每天四十里,走了二十年,我背著自己的媳婦兒走二十里,似乎不是什麼難事。」他趨身親她額頭,「你嫁我這麼久,我還沒有背過你,今天算找補回來了,你不高興麼?」 怎麼能不高興,她心裡都要開出花兒來,腳上傷口最疼,架不住心頭歡喜。可又怕累著他,他當官那陣兒十指不沾陽春水,到了安南至多釀個酒,也不甚辛苦,現在一下子要讓他負重徒步二十里,那可要人命了。 「我知道你的心,這份情我領了,卻不能叫你受累。」她靦腆地笑了笑,「我男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做苦力的。」 他倒羞澀起來,故作大方地拉過她的胳膊扛在肩頭,夷然道:「背媳婦兒哪裡能算苦力?明明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咱們這會兒上路,等天擦黑也該到了。」說著負起她,往上送了送,「趁著我還年輕,有把子力氣且叫我表現表現,等我老了,再想背你也力不從心了。」 還是來時路,那幽深回旋的竹林甬道綿延通向前方,兩個人相互依偎著,音樓貼在他耳畔問他:「累不累?嗯,累不累?」邊說邊親他耳垂,「我給你鼓勁兒,親一口勁兒就來了。」 他笑話她:「傻子!不過倒真管用。」 「管用麼?」她嬉笑著扳他的臉,從耳垂親到嘴角,「這樣呢?是不是更管用?」 他簡直拿她沒辦法,路上有來往的行人,她這麼明目張膽,惹得年輕姑娘側目看,臉面是沒有了,也不在乎,外頭走著,誰又認識誰?他轉過頭狠狠親她一口,「不收拾你,你得瑟得沒邊兒!」 她笑靨如花,愈發摟緊了他:「肖丞……」 他眺望前方:「什麼?」 「沒什麼。」她枕在他肩頭輕歎,「咱們這樣多好,不光這輩子,下輩子也要在一起,來生不要這麼多坎坷,就在一個村子,媒婆給咱們牽線搭橋,過了禮順順當當拜堂成親,然後生兒育女,子孫滿堂。」 「不貪圖富貴麼?」 她搖搖頭:「別人沒經歷的我都見識過了,有一雙手,何至於餓死了?」 他說:「好,你就在那裡等我,哪兒都別去,也許我是個賣油郎,每天挑著擔子經過你家門前,你倚門嗅青梅,天天的偷看我……」 她鼓起了腮幫子:「為什麼又是我偷看你?這輩子你還沒被我捧夠,下輩子打算接著來嗎?」 他嗤地發笑:「那我倚門嗅青梅,你做賣油郎?」 她又不依了:「我還得賺錢養家,憑什麼好處全被你占盡了?」 他翻過手來,在她的臀肉上掐了把:「和我這麼計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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