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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吳大娘抬頭看過去,見了不下幾十回了,每次瞧見還是忍不住讚歎,這是個漂亮的男人,身材挺拔,眉目如畫,和安南男子只留頂上一簇細細的髮辮不同,他有滿把烏黑的發,拿玉帶束著,顯出一種溫雅的、大國的況味。這種長相在安南極少見,甫一出現,不知叫多少女孩子心馳神往,安南歷來是一夫多妻的,有錢有勢的官老爺娶妻,十個八個不嫌多,安南女子也不小家子氣,真要喜歡一個人,並不介意做妾,所以他家的小酒館女客很多,都是慕名而來的,本村鄰村都有,只為一睹掌櫃的絕代芳華。

  老闆娘起身給他擦汗:「穀子出鍋了麼?都晾好了?怎麼不叫我一聲?」

  他笑了笑,頰上梨渦淺生:「活兒不多,我一個人就成,用不著你幫忙。早些收拾好,明兒帶你出去逛逛。」轉而對吳大娘雙手合十行一禮,「大娘,聽說這裡也過花朝,廟會很熱鬧?」

  吳大娘連連點頭:「不單有廟會,好多寺院的大主持都替人解簽祝禱……我看你們還沒有孩子,光華寺有尊佛母像,求子很靈驗,傳說佛母名叫蠻娘,很小的時候在寺院修行,有一天午睡,西竺和尚丘陀羅跨過她的身體令她懷孕,十四個月後生下了個女孩。你們可以去那裡拜一拜,沒准轉過天來就有喜信了。」

  老闆娘吐吐舌,穿著淺藍奧黛的曼妙身姿扭出個銷魂的弧度,沖身後人眨了眨眼:「拜佛母不如拜丘陀羅,你說是不是?」

  掌櫃的咳嗽一聲,含糊遮掩過去了。

  吳大娘本就是上了年紀的,最愛搗鼓家長里短,轉頭一看,笑道:「這兩天我們家很熱鬧,以前不常走動的人都來串門子,說來可笑,不是為我自己的事,竟是為方先生。」

  掌櫃的神色一凜:「為我?」他們的來歷不為人知,到一處地方,不事張揚是最好的,叫人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吳大娘哪裡知道那些內情,自顧自笑著:「方先生一表人才,打聽你的都是有女兒的人家,你們雖開了間小鋪子,但看得出家境殷實,我們這裡民風是這樣,搶親、買童養女婿,不在少數,你有夫人不假,架不住人家姑娘愛慕,有幾家想托我說合,人家姑娘過門願意敬重夫人,只求能和方先生結成夫妻。夫人不生養不要緊,小夫人的孩子也管夫人叫母親的……」

  老闆娘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夫妻有沒有孩子,何嘗輪到外人置喙?沒有孩子就得給丈夫納妾,聽著要受敬重還得妾願意,這是什麼道理?她捨得一身剛得來的如意郎君,就這麼便宜別人麼?

  她當即臉色就不好了,扭身看著她男人:「我聽你的意見。」

  掌櫃的臉上無甚喜怒,對吳大娘拱手道:「多謝好意,孩子不急,或早或晚總會有的,如果為了這個辜負她,我寧願不要孩子。以後若再有人提起,請大娘代我傳個話,方將心無二致,就算哪天我夫人不要我了,我也不會再娶別人,我們新婚才不久,聽見這話太煞風景,大娘來串門我們很歡迎,可是要為這而來,就惹得大家不自在了。」

  吳大娘聽得一頓:「我不過傳個話,並不是來做媒的……」

  老闆娘替她添茶,溫婉笑道:「是這話,我們沒有要怪大娘的意思,我和我相公感情很深,初聽你說起這個叫我回不過神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分給別人,我這人脾氣不太好,吃起醋來什麼都幹得出,誰要打他主意,我頭一個不饒她。所以大娘萬萬不要再提,傷了咱們鄰里情分就不好了。」

  這股護食的勁兒也少見,更少見的是願打願挨。本地的男人說起納妾偷著高興,這外來的兩口子不同,似乎從沒想過和當地人聯姻。吳大娘臉上掛不住,訕訕道:「我是想你們要常長住下來,有個得勢的親家走動也是好事……哎呀不說了,怪我多事,鬧得你們不舒心了。既然你們是這意思,我心裡有了底,往後也好回絕人家。」言罷一笑,「你們不知道,我那裡門檻都要被人踏平了,心裡也惱得很呢,只不好說罷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裳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打烊,我該告辭了。」

  老闆娘請她稍待,拿竹筒灌了一筒酒遞過去:「我們的事,給大娘添了麻煩,怪不好意思的,這是自己釀的甜酒,請大娘嘗嘗。」一面說一面往外引,「天要黑了,路上走好呢。」

  吳大娘去了,掌櫃的隱隱覺得大事不太妙,打著哈哈道:「真有意思,這裡的姑娘比咱們大鄴的還開化……」

  「你高興麼?」老闆娘拉長了臉,「肖丞,你人老珠黃了行情還很好,心裡得意極了吧?」

  「我冤枉!」他搓著兩手道,「你也說我人老珠黃了,還有什麼可得意的?剛才我撂了話,你也聽見了,我何嘗動過納妾的心思?」他靠過來搖搖她,「音樓,咱們經歷了多少,你我心裡都有數,為這個鬧彆扭,太不值當了。」

  她想了想也是,「到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從一而終,要是女人也像男人似的,保不定也有人來給我做媒。」

  掌櫃的嘴角一抽,有點不大稱意,「你整天就想這些?」

  她長籲短歎:「我以前就說過,不能來民風太開放的地方,誰知道挑來挑去偏是這裡!這下子好了,有人跟我搶男人,真叫人搓火!」她橫眼看他,從櫃檯下面摸出把剪子來,重重拍在檯面上,「你敢動歪心思,我就讓你變成真太監!」

  他驚駭地看著她:「你瘋了不成?自己臆想很好玩麼?」

  她搓了搓臉,太激動了,臉上一層油汗。看外面天色漸暗,垂頭喪氣地嘀咕:「做媒都做到門上來了,不是打我大耳刮子麼!真氣死我了!上門板,咱們早早兒回去睡覺,議一議孩子的事。」

  這話掌櫃的太愛聽了,響亮地噯了聲,手腳麻利地落了門閂,一手端油燈,一手牽她上樓。

  她坐在床上賭氣,他打了手巾把子來給她擦臉,邊擦邊道:「我料著是那藥吃得太久了,一時恢復不過來。按理說是時候該懷上了,可惜方濟同不在,要不叫他瞧瞧,好歹多幾分勝算。」

  她回身摟住他:「橫豎我不著急,你著急麼?」

  他笑著在她鼻尖上親了親:「我也不著急,只要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在乎,你聽我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外邦畢竟不是故土,人講究個落葉歸根,咱們暫且按捺幾年,等風頭過了悄悄回中土去,不在紫禁城安家,就算去草原,也強似在這裡。你生來怕熱,我瞧你每天熱的直喘,心裡很覺對不住你,別人養媳婦,給她高床軟枕富貴日子,咱們呢,隱姓埋名飄臨在異鄉,你明明委屈又不能說出口,實在難為你。」

  他們都為對方考慮,這份真情才是最難得的。音樓在他頸子上蹭蹭,奇怪他明明不用熏香了,領口袖隴去仍舊保留了瑞腦的氣味。她喜歡這味道,莫名叫她覺得安心。

  「我不想冒這個險,回去怎麼樣,誰知道呢!天天提心吊膽的,不如在這裡紮根,我沒有故土難離的想法,有你的地方我就能踏踏實實住下來。」她抬起頭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刮在他下頜上,「你今兒又得了中原的消息?信上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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