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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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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去,眺望遠處的天際,灰濛濛,遙不可及,隔了一會兒方道:「我替你準備了一筆錢,外頭還有個莊子也一併給你,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原本我該殺了你,可你畢竟跟過肖鐸,論理我該叫你一聲弟妹。我在,尚且能夠保你周無虞,我不在,萬事只能靠你自己。牢牢捏住錢,不要輕信別人。你還年輕,遇見合適的就嫁了吧,不要再蹉跎了。我們肖家兄弟欠你的情,只有等下輩子再還。」 女人的眼淚,總是無窮無盡潑灑不完,也許是對昨天的悼念,也許是對未來的迷茫,他沒法勸解她,站了一陣,默默退出了那個小院。 出門正碰上容奇,平時東廠的人常出沒提督府,他也不甚在意,背著手緩步往前院踱,容奇跟在後面,欲言又止了半天,他不瞧也能感覺到,「有話要說?」 容奇支吾了下,「當初是屬下給月白姑娘灌的藥,她有今天,我也該負起責任來。」 肖鐸頓下步子轉身看他,「然後呢?」 容奇倒被他問住了,蒼黑的臉膛上泛起紅暈,憋了口氣道:「屬下是想……督主走後,屬下可以照應月白姑娘。」 他欣然笑起來,贊許地捶了捶他的肩頭,以男人對待男人的方式。 次日開拔,皇帝親自為三軍踐行,站在城門樓子上一番喊話氣吞山河,伴隨隆隆的鼓樂之聲,頗有幾分定國安邦的豪邁氣概。 共飲、砸碗、向皇帝辭行,肖鐸一身明光鎧,和以往的蟒袍玉帶不同,顯出錚錚的風骨。向上抱拳,在一片「不得完勝,誓不還朝」的高呼聲中跨馬揚鞭,大軍出城,逶迤向東行進,那隊伍壯闊,綿延百里不見首尾。 水軍從天津碼頭出發,單是尖底福船便有七八,加上哨船、海滄船、蒼山船,大大小小百餘艘,組成一個規模可觀的艦隊,一路赫赫揚揚出塘沽港向渤海灣進發。 長途作戰少不得奔襲,行船是日夜不停的。談謹命人掌燈,在甲板上鋪排海域圖和肖鐸議戰。 「海上作戰,鬥船、鬥銃,而不在鬥人力。福船高大如城,倭寇的小船還不及咱們船底的吃水高深,火器近距離往上發射,想打中難如登天。」他在圖紙上指點,「每艘福船指派十二艘哨船護衛,分散開,呈三面包抄之勢。海滄船上配備了千斤佛郎機,要麼不中,中則叫倭寇草船粉身碎骨。再者福船船頭預先準備好火球,一旦開戰從高處投擲下去,除非賊船是鐵造的,否則難逃一焚。」 他說得頭頭是道,談謹笑道:「有廠公在,談某就有了主心骨了。就依廠公的部署辦,不說用計,即便是船與船相撞,咱們也只贏不輸。」 肖鐸忙擺手,「咱家沒帶過兵,不過是從旁輔助,到底如何還得聽甫明兄的。古來不懂作戰的監軍壞了多少事,咱家可不敢當這千古罪人。」 說笑兩句,船頭激起的海浪混雜進空氣迎面撲來,像南方幽深的天井裡筆直落下的牛芒細針,恍惚地,避無可避。底下卒子送氅衣來,肖鐸和那些野泥腳杆子不同,他是考究人,無一處不顯雍容,叫雨一淋都噴嚏連連,萬一哪裡不留神,在海上作了病可了不得。 談謹道:「廠公身邊還是得配專人伺候才好,尋常將領跟前尚且有副將搭手,何況是您!」 肖鐸聽了微露出笑意來,瞥了給他系領上金扣的卒子一眼,「咱家脾氣怪,用不慣生人。 那卒子一聽忙沖他揖手,「回廠公話,小人打小就會伺候人,把這差事交給小人,小人行軍打仗不行,溜鬚拍馬叫大人受用不在話下。」 那卒子帽檐壓得低,眉眼模糊,唯見一張灩灩的紅唇暴露在燈影中。談謹笑道:「既這麼,廠公試上幾天也未為不可,若還湊手就留下,我瞧他會抖機靈,敢這麼說,辦事也定然知進退懂分寸。」 肖鐸半天方嗯了聲,「談大人的話都聽明白了?伺候得好升官發財,伺候不好扔進海裡喂魚,你可想清楚了?」 那卒子嘿嘿笑,「小人省得,小人必定盡心竭力為廠公效犬馬之勞。」 她這套不知是哪裡學來的,天生的好演技,裝瘋賣傻張嘴就來,冒充軍中的老油條更是不在話下。肖鐸打量她,不覺夷然一笑。天氣不好沒有明月,卻見遠近簇簇燈火闌珊——燈火闌珊處有佳人,佳人戴盔帽,著胄甲,落拓不羈,和他並肩而立。 大鄴越去越遠,早就退散到世界的另一端。那是一座罪城,歡喜亦建立在無數的痛苦和犧牲上。所幸他們已經掙脫了,七級浮屠上開了天窗,跳出來,站在塔頂,伸手就夠得到天堂。 ▼番外 門前有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下雨時偶見美麗的姑娘頭頂芭蕉葉飛快地跑過去,無非是上工或是回家,但有個僧人,每天暮色四合的時候都會從店鋪門前經過,穿著土黃的僧服,斜背一隻包袱,一面走,一面篤篤敲擊木魚,風雨無阻。 「吳大娘,他往哪裡去?」 坐在門前歇腳的女人抬頭看了一眼:「哦,他是塗藹大師,是地藏廟的僧人,從這裡往光華寺還願,每天往返四十里,已經走了二十七年了。」 老闆娘倒了一杯花茶遞過去,手肘撐在高高的櫃檯上,探身往外看,喃喃道:「走了這麼久,該有多大的信念才能堅持下去啊!」 吳大娘笑了笑:「有時候愛的力量大得超乎想像,他還願不是為了自己。塗藹大師年輕的時候有個心愛的戀人,是芽莊有名的美人。二十七年前這裡發生了一場瘟疫,塗藹大師也染上了,他們沒有錢,姑娘就去縣官開的藥店偷藥,結果被人拿住,遊街後處死了。偷盜的人不能成佛,於是塗藹大師剃度做了和尚,每天朝聖,據說可以助戀人洗清罪業,早登仙界。」 老闆娘聽得滿心唏噓:「這故事真叫人傷懷,堅持了二十七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怪那縣官太殘酷,為了一包藥,就把人處死了。」 吳大娘點點頭:「以前這裡的法度很嚴明,縣官就像土皇帝,叫誰生就生,叫誰死就死。現在好了,老國主過世了,新君即位整頓官場,百姓的日子才好過起來。」邊說邊往簾後看,「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老闆娘回手指了指:「今天要釀小曲,他在後面蒸稻穀。」 吳大娘嘖嘖讚歎:「你真好福氣,這樣的相公,天上地下都難找。」 老闆娘笑起來:「可是他常說,能遇見我是他上輩子的造化。」 吳大娘只管讚歎:「人活一世碰上一個合適的人,真不容易!就像塗藹大師一樣,這份感情要消耗幾十年光陰,說起來也很令人敬畏。你們搬來快一年了,大家只知道你們是鄴人,大鄴離這裡很遠,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 提起這個倒有一說,如果不在海上流浪,永遠不知道安南有個美麗的地方叫芽莊。彼時身後烽火連天,他們的哨船悄悄駛離了艦隊一路往西南,漂泊了近一個月,看見一個有著成叢棕櫚和椰樹的地方,就決定留下來。 芽莊是安南領土,她曾經在書裡看到過安南這個名字,它是大鄴屬國,富饒自強,芽莊傍海而建,好些人的祖先是早前遷居到此的漁民,飲食和風俗都保留了大鄴的習慣。比方他們也過春節和中元,端午節的時候吃粽子,寒食節也用湯圓及素餅祭拜祖先……最要緊一宗,他們會說漢話。這裡除了氣溫比中土高,旁的幾乎和大鄴沒什麼兩樣。 尋見一個合適的地方是緣分,他們上岸買下一棟木樓,還開了家鋪子賣酒和零碎玩意兒,生意不溫不火,但很符合她對生活的嚮往。她以前在宮裡,做夢都盼望這份寧靜,現在如願以償了,沒有一樣不美滿。 幸福的人,笑容都會放光。她拿布擦了擦桌面,應道:「我們本來是去塔梅會親戚的,後來到了芽莊,覺得這裡很美,索性在這裡定居了。」 「喜歡哪裡就在哪裡落腳,你們選對了地方。」吳大娘笑道,「這裡的人心地都很善良,遠親不如近鄰,以後常走動,也好有個照應。」 她頷首,相談甚歡時背後簾子一打,出來個俊朗的年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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