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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燈火杳杳裡肖鐸眯眼看,那人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模樣,生得面若冠玉、溫文儒雅。能讓他看得上眼的人,滿朝文武裡真沒幾個,兵部武選司郎中錢之楚倒是排得上號的。不過那人一向和他沒什麼來往,今天在這裡遇見有些出人意料。他微頷首,待船駛近了方溫煦笑道:「巧得很,這裡遇見了樞曹。」

  錢之楚作了一揖,「早前聽聞大人南下,沒想到今兒有緣遇上。無巧不成書,若是大人不嫌棄,請移駕卑職船上,卑職略備薄酒款待大人。」

  肖鐸處世雖然圓滑,但絕算不上平易近人。這個錢之楚不過五品小吏,和他基本沒有什麼交集,見面點個頭已經很給面子了,上船敷衍根本犯不上。朝中想和攀他交情的多了去了,個個邀約喝兩杯,他豈不是得忙死?正打算婉拒,卻見他整了整衣冠沖音樓滿揖下去,嘴裡沒說話,神情卻恭敬謙卑,看樣子是知道她身份的。

  一個從京裡出來的人,若是沒有途徑余杭就對一切了如指掌,那麼這個人的來歷就值得懷疑了。毫不掩飾,說明不並介意別人究底,肖鐸挑唇一笑,看來這趟金陵之行必然要有一番動靜了。

  船幫和船幫緊挨在一起,一抬腿就能過去。他四下裡掃了眼,雲尉和容奇的哨船也適時靠了過來。他悄悄比個手勢讓他們待命,自己先撩袍邁過船舷,這才轉身伸了胳膊讓音樓借力。

  錢之楚立在一旁斂神恭迎,呵著腰往艙裡引導,一面道:「卑職也是今兒到的南京,後來過了桃葉渡,聽說打杭州方向有舫船過來,料著就是廠公的鑾儀。到了金陵沒有不夜遊的,卑職心裡揣度,就處處留了份小心。沒曾想運勢倒高,果然遇上了廠公。卑職從京裡出來只帶了兩個長隨,租借的船也狹小,廠公屈尊,切莫怪罪才好。」又來招呼音樓,俯首連說了兩個請。

  明人跟前原不該說暗話,肖鐸既然登了船,就想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到艙前左右打量,畫舫是單層,比他們的略小一點,也是直隆通的艙房,正中間兩張對合的月牙桌,桌上供了酒菜,分明就是恭候多時了。他輕輕一笑,也不著急套話,只問:「樞曹不是在兵部供職麼,這趟來南京是朝廷有差遣?」

  錢之楚應了個是,「今年秋闈的武試早在端午之初就已經籌備了,聖上禦極方兩月餘,對這趟的文武生員選拔很看重。廠公離京半月後頒佈了旨意,今年不同於往年,並不單要布政使司上報的名單,各州府縣皆設人員核查,卑職就是派到兩直隸監管鄉試的。」

  朝廷有點兒風吹草動哪裡瞞得過東廠耳目,他人在千里之外,京中大小事宜卻都盡在掌握。皇帝打發章京們往各地督察他是知道的,不過錢之楚在那些官員中並不惹眼,關於他的來歷,記檔只標明他是隆化八年的兩榜進士,為官三四載,是個老實頭兒,因此擢升不快,落在人堆裡幾乎挑揀不出來。可照著今天的形勢,這人似乎遠不是表面看來的那麼簡單。這倒引他側目起來。他眼皮子底下也有漏網之魚,說起來真是奇了!

  他笑了笑,搖著扇子道:「聖上勤政,萬民之福矣!往年是有些人才,礙於這樣那樣的問題白白流失了,如今朝廷下了敕令,對某些人總是個震懾。」言罷眼波在他臉上流轉,曼聲問,「咱家突然想起來,樞曹是江寧人氏吧?衣錦還鄉、如魚得水,難怪要在此處設宴款待咱家。樞曹當初是誰門下?回到南京後可曾拜會過南苑大王?」

  錢之楚聽了仍舊尋常的一副笑臉,站起來提著八仙壺給他斟酒,細長的一縷注入銀盃裡,緩聲道:「卑職也是今日才到的,還沒來得及入王府拜謁。不過說起監管,下月新江口水師檢閱,皇上派了西廠的人來督辦,這事廠公有耳聞麼?水師檢閱一向歸東廠調度,如今突然這樣安排,工部的人似乎頗有微詞,可是具本上疏都被駁回,只怕批紅也落入於尊囊中了。」

  音樓轉過眼覷肖鐸臉色,心裡有些怨恨眼前這個堂官。又不是什麼好事,明知道東西廠不對付還捅人肺管子,這是為了挑起肖鐸對西廠的不滿,還是在他和朝廷之間製造鴻溝?連她這個榆木腦袋都聽出他話裡的機鋒了,肖鐸這樣明白人能不提防嗎?

  肖鐸卻波瀾不興,優雅地捏著杯子小嘬了一口,「東西廠都受命於朝廷,為皇上分憂何論你我?東廠從成立之初起事無巨細,終歸人手有限,疏漏是難免的。眼下西廠所領緹騎人數超出東廠,能者多勞也是應當。依樞曹的意思,難道有哪裡不對麼?」

  錢之楚被他反將一軍也不慌亂,朗聲笑道:「廠公說得在理,卑職杞人憂天,似乎是有些鑽牛角尖了。不過卑職的心思是向著東廠的,若是言語上有不足,萬請廠公擔待。」略頓了下又長出一口氣,「不瞞廠公,今日來拜會廠公,也算不得巧遇,認真論,應當是受人之托。卑職在離京路上救了位姑娘,人站在廠公面前,廠公必定認得。」扭過頭去吩咐小廝,「去知會月白姑娘,就說廠公到了,請姑娘出來一見。」

  音樓聽說是個姑娘精神立刻一震,打了雞血似的伸脖兒朝後艙門上看,只見那紅帷後的拉門滑過軌道,一雙金花弓鞋踏進視線。往上看,是個姿容秀美的年輕女孩兒,至多十七八歲光景,雪白的皮色嫣紅的嘴唇,叫侍女扶著嬌弱無力的病西施樣式。見了肖鐸婉轉叫聲「玉哥兒」,兩行清淚緩緩淌下來,立刻成了一株雨打的梨花。

  ▼第47章 卻無情

  叫得這樣親昵,還玉哥兒?上回他說自己的小字叫方將,怎麼沒告訴她還有這麼個銷魂的乳名?

  玉哥兒?音樓睥睨地上下打量那姑娘,長得倒不賴,可對肖督主這麼不見外真的好嗎?看著形容兒是舊相識,舊相識又怎麼了,上來就套近乎,難道想施美人計麼?人家可是太監,美人計沒用!她花了好大心思才收服的人,能叫她這麼勾跑了嗎?

  她轉過臉看肖鐸,「喲呵,佳人多情,督主他鄉遇故知,可喜可賀啊!」

  可他沒有理睬她,只是探究地審視那姑娘,緘口不語。

  錢之楚眼光往來如梭,奇道:「廠公不認得她麼?月白姑娘當時遭人倒賣,卑職救下她時她親口同卑職說的,早前與廠公頗有淵源……莫非是月白姑娘為了活命信口胡謅的?」

  那月白姑娘有些著急了,上前兩步哭道:「玉哥兒,那回內東裕庫分了道兒,你說過了那個劫難會來找我的。我一直在遼河等著你,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那些年,本以為你死了,險些懸樑跟你去,可你既然活著,為什麼不來?難不成做了高官兒,以前的情都忘了麼?」

  音樓聽得發愣,這是唱的哪一出?怎麼好像關係匪淺,都已經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了?她駭然望著肖鐸,他也不反駁,站起來溫聲道:「這些年委屈你,我有我的難處,也不足為外人道,回頭再一樁樁告訴你。既然到了我身邊,就不必再叨擾樞曹了。」抬手擊掌,東廠番子立時出現在艙外,他低頭囑咐她,「你先跟著千戶他們回我舫船上,過會子我來瞧你,咱們好好敘舊。」

  音樓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燒,這個騙子,還說什麼心是乾淨的,身子是乾淨的,他哪裡乾淨?居然和宮女子有染!內東裕庫是大內庫藏,他們在那兒分的手,可見兩個人都在宮裡當值。照這態勢看,不單是老相好,恐怕暗地裡還是對食!至於他為什麼在升官發財後沒有立刻尋回人家,是因為之前忙於應付榮安皇后分身乏術,後來扶植了福王又惹得一身騷,壓根來不及考慮那些。永遠別小看女人的思維和想像,音樓突然發現自己腦子好使了,遇上這種事,眼珠子一轉就一個主意。然而琢磨得越透徹,心裡就越發涼,瞧他那軟語溫存的聲口,瞧他含情脈脈的眼神!他不是心裡只有她嗎?這會兒弄出個小情兒來,到底什麼意思?

  「我也回去。」她一拍桌子笑道,「我先道個乏,正好給月白姑娘安排住處。」

  她想邁腿,肖鐸沒讓,只是吩咐雲尉把人帶走好好安置。音樓打算跟上,番子早就把船撐開了,她看著乾瞪眼,沒辦法只得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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