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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曹春盎在旁邊憋了半天,他跟他乾爹親,有些事兒他老人家也不避諱他。就像之前和榮安皇后,他身邊的人多少都知道。這回看來新娘娘是上鉤了,聽這話頭兒和以前大不一樣,果然督主有橫掃千軍之才,大姑娘小媳婦沒幾個能扛得住的。乾爹負責唱段子,他負責打鼓點兒。這會兒猛叫他名頭,像按著了機簧,他立馬跳起來回道:「乾爹說得是,老祖宗要是不美,哪裡能當娘娘?您千萬別把那些窯姐兒暗娼放在眼裡,那些人上不得檯面,就像您老家俗話說的,吃腿兒飯的苦命人,冠了再多美譽也就那麼回事兒。」

  這樣著急撇清真是欲蓋彌彰,音樓看彤雲一眼,那丫頭很快調開了視線,可能是有點心虛,左顧右盼著噯了聲,指著一台水榭道:「船上還能開鋪子,買賣做到人家屋子底下去了,這倒挺好玩。」

  大夥兒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原來是小商船倒賣零碎東西,河房人家把地板上暗艙口掀起來,從上面順下個籃子,籃子裡頭裝錢,船戶收了錢把東西擱進去,這一來一去買賣就做完了,十分的簡單便捷。

  音樓想起以前的事來,得意洋洋道:「這不算什麼,我小時候還用這種法子逮過魚。淘籮上生根繩子,往裡頭撒上一撮米,沉進湖裡等魚來吃餌,然後往上一提,三五條是跑不掉的。」

  肖鐸聽得直皺眉,「你到底是怎麼長大的?好歹也算小姐出身,怎麼還幹這些?」

  她倒不以為然,「我小時候和我親娘一直在老家待著,並沒有跟我爹進京。一個庶女麼,沒誰看重,也沒有那麼多的教條。其實最快活的還是那時候,不像後來學念書了,管束得多起來,就不自由了。」

  橫豎現在有人疼,心思開闊了,說話都顯得底氣十足。大夥兒談笑幾句上了甲板,天色在明暗交界的當口,那一串接著一串的燈籠在晚風裡搖曳,把頭頂上的天都染紅了。

  歌樓舞榭就在眼前,不去逛逛白來這一遭。音樓早就換好了男裝,束皂條軟巾,穿交領生員衫,摺扇一打也是春風得意的小公子模樣。回頭看了彤雲一眼道:「爺去花錢買臉,你好好看家,回頭給你帶小吃回來。」

  花船基本都是撬舫船那種式樣的,兩條舫船拴在一起做成連船,中間打通可以自由來去。見有船靠攏,那頭便把跳板架過來,音樓一縱縱上去,笑嘻嘻站在船頭等肖鐸,看他手搖摺扇款款而來,腳步實在過於從容了,有些等不及,便上去拉了他一把。

  江南妓院青樓不像北地那麼野性,姑娘講究雅,越是有身價的,骨子裡越是矜持自重。站在蓬外迎來送往的都是下等,所以一艘花船即便是做那營生,表面看上去不但不流俗,還頗有幾分詩意。

  兩個人站定了四處瞧,船上有專門接待的王八頭兒,迎上來拱手做了個揖,滿臉堆笑著往裡引,一面道:「客人們看著臉生得很,頭回光顧咱們這裡吧?」

  肖鐸撩了袍子進艙,點頭道:「我們是外鄉人,秦淮佳麗豔名遠播,今天是慕名而來的。」

  王八頭兒笑得更歡實了,「一回生二回熟,咱們這裡有最好的姑娘,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沒有一樣不精通的。客人點什麼姑娘就能來什麼……嘿嘿,要是客人愛聽曲兒,昆曲、京戲、大鼓書,姑娘們全拿得出手。」進了一個包間兒張羅起來,肩上巾櫛抽下來一通撣,給兩個人清了座兒,獻媚道,「客人稍待,姑娘們馬上就出來。」

  隔簾看見外面有幾對先到的,正懷抱著歌妓調笑。肖鐸瞧了音樓一眼,勾唇囑咐王八頭兒,「不要紅倌,叫兩個清倌人唱唱曲兒就成了。咱們小爺年紀小,沒的把他帶壞了,對不住他爺娘。」

  所謂的清倌人賣藝不賣身,紅倌人是既賣藝又賣身的。肖鐸懂行,預先就吩咐下了,音樓覺得那王八頭兒很不拿她放在眼裡,招呼的似乎只有肖鐸一個人。再說他也可恨,裝樣兒裝得挺像,他找清倌人,她就不會找小倌麼?可惜沒等她開口,裡面就出來了幾個懷抱琵琶的女孩子,仔細看看年紀都不大,清水臉子未施脂粉,盈盈一拜,在酒桌對面的杌子上坐了下來。

  大概行內也有行規吧,點什麼人什麼人進來應卯,倒沒有想像中的鶯鶯燕燕來夾纏,人家只是輕聲細語請安,一口官話說得相當漂亮,「客人愛聽什麼曲兒,或是客人報名目,或是咱們挑自己拿手的來,由客人說了算。」

  肖鐸動了動嘴皮子剛打算說話,音樓在旁邊接了口,「來段兒《情哥哥》吧!」她沖肖鐸笑了笑,「以前花朝時候偶然聽人說起,沒能有機會見識。既然到了這兒,不聽聽豈不是可惜了?」

  這人腦子裡裝的東西和旁人不一樣,肖鐸已經不知道拿什麼表情來面對她了,擰著眉頭問:「你點的是什麼曲兒,你知道麼?」

  音樓往杯裡斟了酒,淡然道:「不就是壓箱底兒的體己歌麼!到了這裡不聽這個,難道聽《四郎探母》啊?」

  他被她呲達了下,一時回答不上來話。坊間盛傳的淫曲小調,吃這行飯的人張嘴就來,他卻要憂心這種俚歌鼓詞會不會污了她的耳朵。所幸她沒點那出《偷情》,否則鋪天蓋地的豔白真要把人淹死了。

  那廂清倌人接了令,彈著琵琶唱起來,「情哥哥,且莫把奴身來破,留待那花燭夜,還是囫圇一個……」

  他尷尬不已,把臉轉了過去。音樓總覺得那歌詞唱出來聽不真切,歪著腦袋分辨半天,追著問他,「紅粉青蛾方初綻,玉體冰肌遍婆娑……後面那句唱的是什麼?」

  他垂眼抿了口酒,含糊道:「別問我,我也沒聽明白。」

  原本打算蒙混過去的,沒曾想邊上侍立的人很盡職,弓腰塌背詳盡解釋:「這曲子說的是洞房前小兩口私會,男的要幹那事,姑娘怕娘跟前不好交代,死活不讓。小爺說的那句,接下來是『周身綿軟骨節散,腹底流火汩溘溘』……嘿嘿,咱們這兒姑娘不光曲兒唱得好,房裡伺候也了得。二位爺要是樂意,我喊媽媽給二位挑最好的來,保管二位滿意。」

  聽聽曲兒不值幾個錢,大頭還在過夜上。可惜白費了心思,他們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女人,姑娘再好也無福消受。接著聽唱詞,越聽越覺得不像話。音樓有點坐不住,屁股底下直打滑,愁眉苦臉問肖鐸,「要不咱們走吧!我看見外面出了攤兒,去別處逛逛也成。」

  他自然沒什麼疑議的,起身付錢看賞,便領她往門上去。剛跨出艙,迎面一艘畫舫翩翩而來,船頭立了個人,頭戴網巾,一身便袍,老遠就沖他們拱起了手。看那氣度打扮不像一般的尋歡客,有幾分朝廷官員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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