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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肖鐸那廂還和錢之楚你來我往,敬了一盅道:「樞曹這回幫了咱家大忙,這人情咱家記下了。日後有用得上東廠的地方樞曹說話,咱家必定鼎力相助。」

  錢之楚卻笑道:「廠公言重了,不過是路上巧遇,沒曾想居然是廠公舊識,也算結了善緣。姑娘可憐見的,只剩個寡母,爛賭的娘舅霸佔了田產還要賣人,卑職實在看不過眼就出了手。人是救下了,不過那惡舅舅發落得狠了點兒,打完一頓扔在溝裡死活不知,萬一要是出了紕漏,還請廠公多多周全才好。」

  救了他的人,自然一切都好說了,音樓見他滿口應承,別過臉撇了撇嘴很覺不屑,心裡自發愁苦起來,才進了一步,現在又要退上十步了。她果然不夠瞭解他,他那多姿多彩的過往歲月裡,天曉得還有多少紅顏知己!

  錢之楚卻在努力試探,「那日救下姑娘後,她只簡單說了遭遇,關於身家根底都沒詳談。月白姑娘姓什麼?家住哪裡?我好打發人到她老家去一趟,把她的消息告訴她寡母,以安老人家的心。」

  肖鐸擱下酒盅換了茶盞,悠悠瞥他一眼道,「樞曹相救已經是對她的恩典,往後的事有咱家接手,就不勞樞曹費心了。」他說著一笑,起身道,「不過是少年時候的一段情債,過去了五六年,她的模樣也有些變了,冷不丁一見真有些認不出來。如今尋上了門也無法,咱家倒是有些話要問她,就不在此間逗留了。先別過樞曹,等上了岸有機會再聚吧!」

  他沒等人相送,抖了抖曳撒出艙門,那頭哨船來接他們,很快便登船去了。

  心裡到底亂起來,似乎要出事。他回首一顧,錢之楚立在船頭揖手,想來這人是個先鋒,究竟是受誰支使,還要好好查探一番才知道。若是紫禁城裡那位主子,那麼形勢便不大妙了,倘或是這金陵地界上的主宰,接下去還會遇上些什麼,誰知道呢!暫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女人,分明就是用來探路的手段,難道是他哪裡露了馬腳叫人拿捏住了麼?所幸有那一聲玉哥兒,否則吃不准,事情更難應對。

  夜尚未央,正是秦淮河上熱鬧的時候。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晚間的風拂在臉上,終於有了絲涼意。番子蹲踞在船舷上打手巾把子呈敬,他擦了擦手喚容奇,「你去把錢之楚的底細查清了來回我,還有南苑王府的動靜,要一點不差的都探明白,去吧!」

  吩咐完了差事轉過身來,恰對上一雙狐疑的眼睛。她陰陽怪氣地一笑,抱胸問他,「廠臣原來有這麼段風流債,怪道功成名就了還孑然一身,是在等那位月白姑娘吧?」

  他有苦難言,實在沒法同她解釋。那樣攸關生死的大事不能輕易告訴她,不是信不過她,是因為多個人知道多份危險。自己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索性是朝中傾軋倒罷了,那件事上頭翻船,不論他以前多少功績都不能作數了,剝皮揎草,死罪難逃。

  他側過臉微微苦笑,終究怪自己不夠狠心,要不是當初手軟,也不至於懼怕別人翻他的底兒。可是眼前這人怎麼料理?他要是心無旁騖地作戲,這秦淮河還不得染酸嗎?又不能和她交底,這回真是進退兩難了。

  他擰著眉頭看她,「娘娘說過相信臣的,這話還記得嗎?」

  她轉過頭一哼,「我向來一言九鼎,不像某些兩面三刀的小人,說完了立刻反悔。」

  邊上有人不方便多言,他忍住了沒搭理她,等哨船靠上畫舫方道:「娘娘先回房,臣那裡處置完了再去見娘娘。」

  音樓擰過身道:「無妨,廠臣和月白姑娘敘舊要緊,我沒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回頭梳洗梳洗就歇下了,你不用來。」

  她背著兩手揚長而去,自認為表現得幹脆利落,面子應當是沒什麼折損的。可進了艙門,心頭擰巴得越發厲害了,無處發洩,撲在床上蹬被子,一邊蹬一邊數落:「不是太監嗎?太監還勾三搭四,要是個齊全人還能給別的爺們兒留活路?這人太可恨了,往後他來就說我不見!我要回北京,讓他和他的月白姑娘雙宿雙棲去吧!」猛翻起身來找袱子,開開櫃門收拾東西,見彤雲愣著便招呼她,「趕緊歸置起來,他不讓人送我,我自己走。」想想又不對,「為什麼非要回北京?橫豎我已經兩袖清風了,倒不如挾資遠遁,跟人到塞外做買賣去。」

  彤雲嗤了聲,「您打算做什麼買賣?賣皮貨麼?那些主意快別打了,就算不顧家裡人,連他也不顧麼?他帶您下江南,肩上可扛著責任,您一走了之,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這種時候還要顧念他,可他又在幹什麼?和以前的老相好私會去了!

  音樓坐在床沿上捂住了臉,「先前那個月白姑娘你看見了吧?曹春盎把她安置在哪裡了?畫舫上就這麼大的艙房,怎麼沒看見她?」

  彤雲道:「秦淮河上多的是遊船租借,小曹公公是明白人,知道您心裡不受用,讓人另外準備了一艘。」推窗往外指點,「喏,就在那兒呢!」

  兩艘舫船之間離了大約有五六丈遠,簷角燈籠的亮光倒映在粼粼的水波裡,一漾一漾擴散開來,攪得人心神不寧。她坐著怔怔朝外看,對面艙內點了燈,糊著綃紗的窗櫺像為皮影戲搭建的舞臺,把一切都放大了。漸漸有人影移過來,身形嫵媚,停在那裡,仿佛一張美麗的剪紙。她沒來由地嚇了一跳,匆忙把撐杆放了下來。

  艙內燈火跳動,肖鐸看著那姑娘,除了棘手再沒別的想頭了。她似乎有流不完的淚,卷著帕子掖淚的當口幽幽抬眼看他,欲說還休。

  他歎了口氣請她坐,略沉默了下方問:「咱們有幾年沒見面了?」

  月白低頭絞著帕子道:「快滿六年了,我在遼河邊上等你,天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那會兒逃出宮的時候我才十五,到現在已經二十一了。六年時間過起來也是一轉眼,其實這輩子都沒想再有機會見你,要不是我那個黑了心肝的舅舅嫌我不肯嫁人,串通了外頭牙婆把我倒賣出來,我還不知道你做了東廠提督呢!」她說著癡癡看他,嘴角浮起苦澀的笑,喃喃道,「真好,你還活著。我先前也怨你,為什麼知道我在哪裡也不來接我。現在看見你,那些怨恨都是小事了,只要你好好活著,比什麼都要緊……那時候咱們多難啊,他們打你,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把攢下的月錢都拿出來請人外頭買傷藥,結果錢拿去了,連個藥沫子都沒見到。也虧得你早早安排下,要是我繼續留在宮裡,現在恐怕已經填了井了。」

  肖鐸起先浮躁,後來聽她一遞一聲說著,心裡也悵惘起來。宮裡的苦日子,在那紅牆綠瓦裡待過的人都知道,走得好平步青雲,走不好粉身碎骨,連那些後妃都是這樣道理,何況人下人呢!

  他慢慢轉動指上筒戒,掃了她一眼道:「錢之楚救你之後,可向你打聽過我以前的事?」

  月白想了想道:「旁的沒問,只你老家在哪裡,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我好歹在宮裡待過,有些話聽來很尋常,稍有閃失就會害了人。況且你如今提督東廠,我更不能隨意把你的事透露給別人,萬一他要對你不利,豈不叫我悔斷了腸子麼!」

  肖鐸聽了點頭,算是個聰明人。不過宮女太監之間長情的不多見,他起身繞室遊走,踱了幾步回頭道:「前後六年,白蹉跎了青春年華。為什麼不擇個女婿嫁了呢?你焉知我還活著,這樣等我?」

  月白臉上一紅,低聲道:「咱們拜堂那天我就暗暗發過誓的,此生心無二致,就算你死了,我也給你守一輩子的寡……」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驚恐望著他,顫聲道,「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是不是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想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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