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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他略帶愁苦地看她一眼,挨得更近些,似乎有些難出口,再三斟酌了才道:「像上回在鹿鳴蒹葭那樣的事,下次不能再發生了。我有時控制不住自己,接近你就想和你親近,你要是不攔著我,後頭恐怕難收場。咱們的心是一樣的,但萬事不能不作兩手準備。若我留得住你,恩愛也是天經地義。若是留不住……我不能埋下禍根毀了你,你懂麼?」

  音樓在宮裡看過那些書,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這樣約法三章真夠直白的。話雖說得清楚,她也認同,可心裡終歸有些不受用。到了這時候他還要考慮那麼多,究竟是什麼意思?先前的歡喜霎時散了一半,又不得不委屈求全,花了大力氣才爭取來的東西捨不得鬆手,也許她愛他更多一些,所以會有種做小伏低的錯覺。

  「那你和榮安皇后呢?」她囁嚅了下,匆匆一瞥他,立刻又垂下了眼皮。這是困擾她很久的問題,就算是八百年前的事了,終歸是他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她總會不自覺地拿自己去攀比。

  肖鐸卻被她問得愣在那裡,過了很久才咬牙切齒道:「誰和你說起這些的?是不是彤雲那個碎嘴子?」

  音樓嚇得忙擺手,惹他起了殺心彤雲就完了,便搪塞道:「榮王暴斃那天我送皇后回坤甯宮,聽皇后話裡似乎有那麼點苗頭,我就記下了,和彤雲沒什麼相干,你不要誤會。」

  他抿著唇冷著臉,像是被觸到了雷區。一向從容優雅的人,那種狠戾模樣很少看到。不過也只是一瞬,又平靜下來,漠然道:「皇宮和市井沒什麼兩樣,裡頭弱肉強食,你也知道。自己不夠強大,就得找個靠山,恰好皇后需要個替她賣命的人,我那時候又只是個小小的隨堂,有這樣的機會怎麼能放過?我也不諱言,有今天全是依仗了她。她雖不得寵,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皇后的尊崇在那裡,要提拔個把親信易如反掌。來往得多了,漸漸發現單靠賣命遠不夠打下根基。」他臉上有些難堪,「所以……適時地關心一下,替她排憂解難,一來二去就往斜裡岔了。」

  「那你們到底有沒有……」話到嘴邊打個滾,又咽下去了。怎麼問呢,問他們有沒有肌膚之親,像那天他們在鹿鳴蒹葭一樣?

  肖鐸是聰明人,點到為止也能意會。她在乎的無非就是那些,女人心眼子小,一旦覺得關係明朗了愛追究以往的種種,這也算是愛之深了吧!他垂下眼,臉色不大自在,「就同辦差一樣,小來小往是有的,但是她不能同你相提並論。我做什麼扶植福王登基?如果當初擁立榮王,勢必要和她牽扯一輩子。誰願意被婦人拿捏在手呢!為了擺脫她,我做了個錯誤的決定,才到今天處處受人掣肘的地步。我心裡沒有她,所有一切都是應付。」他莫名紅了臉,「至少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以驗一驗。」

  他說著說著又不正經了,音樓扭捏了下,捂著臉啐他,「這話好古怪,驗得出來才妙!」

  「你不信我麼?」他有些發急,「你當我誰都願意將就麼?上回在船上,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親姑娘!」

  果然一受調嗦什麼底都能抖露出來,督主再有能耐,這上頭還是不夠老練。音樓暗笑他,心緒倒漸次安定了。他曾和她提過以前的苦難,關於他如何流離失所,關於他怎樣痛失手足。那麼多的不易,折便成委屈求全也能夠理解。人在世上行走,遇見了矮處得彎腰,否則就會撞得頭破血流。他不去討好皇后,怎麼坐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又怎麼去報仇?大丈夫能屈能伸,至少現在的他可親可愛就夠了。

  她抿唇一笑,擰過身子靠在他胸前,瑞腦香絲絲縷縷滲透進她的皮肉裡,她低聲道:「我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

  他把她的指尖捏在手心,側過臉在她額頭蹭了蹭,彼此都不說話,只聽船篷頂上沙沙一陣響動,推窗朝外看,河面上蕩起萬千漣漪,陰了這半天,終於下起雨來了。

  ▼第46章 帝王洲

  南方夏天的雨勢很大,萬道雨箭落進秦淮河裡,隆隆濺起半尺來高的水珠。大約是久晴後的一場豪雨,不同于一般的雷雨轉瞬即過,纏綿了近兩天,時落時歇,進了金陵轄內才漸漸收住了。

  雲開雨散時已值黃昏,畫舫在水氣氤氳中緩慢前行,肖鐸倚在窗前直說運道好,「入了夜河上比陸地還熱鬧,一直陰雨就沒意思了,寶船要是先到,城裡的官員得了消息勢必傾巢而出,人多還怎麼玩?咱們帶兩個人,瞧著哪家畫舫有意思就上去聽歌賞舞,膩了上岸就是夫子廟,往南還有個烏衣巷,你要是有興致,咱們一里一里逛過去。」

  他平常端著架子一本正經,那是人擺譜,松泛起來也愛遊山玩水。這回是微服,到了人多的地方沒什麼忌諱,湊個熱鬧搭個訕,喬裝得像普通商賈。

  音樓坐在窗口往外看,天色漸暗的時候河道兩旁開始燃燈了,似乎不過一轉眼,各家的河廳河房外都吊起了八角紅燈籠,一片柔豔之色擴散開來,整個河面便籠罩在靡靡之間。河房之外還有露臺,凌空架在水上,翠閣朱欄、竹簾紗幔,隱隱綽綽裡有腰身曼妙的女子坐在簾後,手裡紈扇輕搖,船從底下經過,帶起濃濃一股脂粉香氣。

  沒有夜遊過秦淮的人,見了這樣場景果然要迷醉的。音樓嘖嘖讚歎,「錦繡十里春風來,千門萬戶臨河開,這詩擱在這裡真是再貼切也沒有了!」她拉了他的袖子往外指,「那些臨河而坐的女子都是賣藝的嗎?給些錢,她們就給客人唱上一段?」

  肖鐸拿扇骨輕敲著掌心道:「哪裡光是唱一段兒!這些女孩兒都是鴇兒買來的,十來歲就開始悉心調理,詩詞歌賦樣樣來得,比大家子養小姐還要嬌貴。教上三五年,拔尖兒的挑出來能日進鬥金。秦淮河上多是文人墨客,最愛風花雪月那一套。水檻河畔,閨人憑欄,從底下往上看自有一股妙趣。瞧上了的停槳攀談幾句,談吐形容兒過得去的一拍即合,自此踏進溫柔鄉,揮金如土的日子也就開始了。」

  音樓聽彤雲說起過太監逛八大胡同的事兒,他這麼如數家珍,看樣子也留連過花街柳巷吧!這麼漂亮人兒,就算別樣上殘缺,單看這張臉卻賞心悅目,比那些豬頭狗臉的紈絝強上百倍。要是再一提他督主的名號,那些粉頭才不在乎他是不是太監呢,八成都搶著伺候他!

  她不痛快了也不說話,就那麼輕飄飄地乜他。他先前還興高采烈的,見她這模樣心裡一緊,掩飾著咳嗽了聲道:「獨個兒逛這種地方的都不是正經人,背著家裡偷偷摸摸的,不成個體統!我最瞧不上這號人,要是朝廷命官,必定是個貪官!」他又用扇骨指點江山,「再說能瞧上那些女人也奇,一雙玉臂千人枕,今兒你明兒他,見誰都是小親親心肝兒,一頭睡著不硌應麼?要說美,哪點美?我瞧還不及你一成呢,不信你問小春子,是不是這個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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