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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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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的名聲果然臭不可聞,反咬一口的事在她眼裡也都順理成章,不過她似乎並不反感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為什麼?是因為有他麼?他居然感到歡喜,臉上也露出一種複雜的柔情來,「既這麼,那就暫且擱置,等我入宮問明瞭再說不遲。只是娘娘倒也奇,眼下人人明哲保身,您還有空操心別人。」 她笑了笑,低頭撫摩那串佳楠珠,一圈圈纏在手腕上,「我知道這個年紀的人有多嚮往外面的世界,廠臣不是女孩兒,閨中歲月有時也難耐得很,出去走走是好事。」 他確實不懂女孩子的想法,她們的世界色彩斑斕,就算他願意,也未必能走得進去。 他抬眼看夜色,地上燈火連天,把夜幕都照亮了。穹隆不是黑色的,隱約泛出一層青紫,像夏天的黎明,仿佛一眨眼就會朝霞滿天。 「累了嗎?」他問她,「散了這半天,再不回去明兒腳疼。要是喜歡,下次有機會再出來。離了京還要自在得多,一路上也有您瞧的了。」 「那咱們是走陸路還是走水路?」她興匆匆跟著他往回走,「沿途風光一定很好吧!」 風光雖好,車馬顛簸,時候長了哪裡還有什麼興致!男人耐得住摔打,女人身驕肉貴,只怕揉搓不起。他說:「走水路,省些力氣,想上岸隨時可以停船,也不妨礙的。儘早出發,約摸六月頭上能到金陵。秦淮兩岸可是好地方,詩上不是寫了麼,『燕迷花底巷,鴉散柳蔭橋。城下秦淮水,平平自落潮』。娘娘生在浙江,可曾夜遊過秦淮?」 音樓被他說得神往,笑道:「我哪有那福氣!我父親辭官後曾四處訪友,音閣倒是跟著,把江南幾乎跑了個遍。我那時候念書,有一段記得很清楚,說那裡『妝樓臨水蓋,粉影照嬋娟』,要是能去看看也不賴。」 肖鐸憐憫地看她,這人活得甚可憐,在夾縫裡長大,花朝節才有機會出趟門,結果回來一看,屋裡的蘭花還被人搬走了。他怕惹出她的心事來,也沒敢多言,換了副輕鬆的口氣道:「這回娘娘南下,想去哪裡只管同臣說,泊船上岸四處逛逛,花費不了多少時候。」 她輕輕地歎氣,「噯,我想這也是唯一的機會了,還是要謝謝廠臣,我運道好遇見了您和皇上,撈了一條命,要不這會兒坐在墳頭上看風景呢!」 他笑起來,「娘娘倒是會調侃自己。」 「要不怎麼樣?」她裹了裹披風道,「如果樣樣計較,我早把自己給折磨死了。」 他們走的還是來時路,天橋離提督府有一程子,走通衢大道敞亮是敞亮,可是繞路,要多行一盞茶功夫。原路返回是最近的通道,一條斜街兜轉過去,腳程省下一半。 去時興致高昂,一路上話多,心思也分散,轉眼就到了。回來的時候沉澱下來,步子有些重,不怎麼愛說話,沉默著走了一段,進了胡同,兩邊是灰瓦灰牆的四合院,一座連著一座,院門緊閉,燈光照過去,門上紅漆斑駁。白天和夜間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風致和心情,音樓往道旁看,之前下了四十多天的雨,好些門對子都掉了顏色,被水浸泡了過一輪,變得淡而蒼白。 「都成了這樣,怎麼不撕了?」她轉頭問他。 他說:「對子不能隨意揭,就算殘破了也要到年三十,換上了新的才能取下來。」 又是無言,胡同裡轉角重重,漸漸行至最窄處,不由有些緊張,預感會發生些什麼,心裡七上八下。寂靜的夾道裡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步調一致,像同一個人。本來應該錯開些的,一前一後走更容易通過,可兩個人都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越走越擠,牆腳還有堆放的雜物,幾乎是肩抵著肩。好幾次觸到她的手,每碰撞一次就叫他心頭重重一跳。他突然渴望起來,究竟怎樣平息他不知道,只知道浪高千尺,不可遏制。他想牽她的手,這個念頭始終貫穿他的思想,可是現在又不夠了……到底想如何?他打算對這個皇帝欽定的女人如何?同樣身不由己的人,莫非生出惺惺相惜的情義來了? 她終於絆到一隻篾籮,人大大地踉蹌了下。他也不知怎麼想的,丟了燈籠兩手來扶她,是亂了方寸還是借題發揮,全然不重要了。她保持住了平衡,然而那只燈籠毀了,熱烈的一簇火光熊熊燃燒起來,就像曇花,轉瞬又枯萎凋謝,周圍陷進黑暗裡。他閉了閉眼,手卻沒有從她肩頭挪開,反而捉得愈發緊了。 音樓聽見自己的心跳得砰砰作響,剛才險些磕著,真把她嚇個半死。她開始哀歎那只燈籠,離家還有一段路,沒了燈照道兒可怎麼走?他的手指越收越緊,有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她噝地吸了口冷氣,「廠臣……」 「累了,歇會子。」他輕聲耳語,然後手從她肩頭滑下來,輕輕捏住她的腕子,「娘娘走得動麼?」 音樓有點難堪,這樣面對面站著,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發作了,隔三差五來上一出,簡直讓人摸不著門道。剛要說話,他一手抬起來撫她的後脖頸,往自己胸前一壓,聲音裡有笑的味道,「娘娘一定也累了,臣勉為其難,借娘娘靠一會兒。」 想謝絕都沒有餘地,他把她帶進懷裡,她試圖掙脫又使不出勁兒。他的手像鐵鉗,把她固定住,音樓覺得自己成了被針釘在柱子上的蝴蝶,軀幹在他掌握中,翅膀再折騰也是枉然。 「娘娘討厭臣麼?」他把一邊臉頰貼在她頭頂上,語氣裡不無哀怨,「臣有時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別人跟前倒還罷了,娘娘跟前落不著好,想起來就萬分惆悵!」 他能有這自知之明,說明還有救。步某人沒有戳人脊樑骨的習慣,她總是帶著誠懇而謙虛的態度,很善於安慰別人,「廠臣自謙了,您就這麼囂張地活著也挺好。不能討人喜歡就讓人害怕,只要占一樣,誰敢說您的人生不是成功的人生?」 他沉默了下,很認真地思索,然後語調越發曖昧了,撼著她輕聲嗡噥:「那麼娘娘對臣是什麼樣的感覺?要是臣猜得沒錯,一定是喜歡多過害怕吧!」 ▼第29章 與誰同 「廠臣說話真逗趣……我對您喜惡平平,非要找出一樣來,那絕對是敬畏!」她打著哈哈垂死掙扎,他顯然對她的話不甚滿意,她折騰半天都是無用功,最後只能放棄。靠著就靠著吧,黑燈瞎火的時候幹什麼都合時宜,兩眼一抹黑,朦朧裡看見也只作看不見。橫豎他是個太監,慢慢習慣起來,就和彤雲沒什麼兩樣。 不過那力道倒是男人的力道,單用一隻手,也叫她生出四肢全上尚不能奈他何的感慨來。她一面開解自己,一面又心跳如雷,惙咕著少了一塊到底也還是男人的外貌,這麼高的個頭,這麼倜儻的作派……他的衣帶上還系著她掛上去的梨花,幽幽的一點香氣混合著瑞腦,飄飄搖搖鑽進她鼻孔裡,攪亂人的神魂。 「其實我不累。」她紅著臉說,「東廠番子無處不在,廠臣雖是一片好心,可落了別人的眼,不知道會曲解得怎麼樣,傳出去只怕不好。天色不早了,還是回去吧!」 她這麼在乎名聲,因為還要進宮,擔心皇上怪罪吧!他對情緒尚且能做到收放自如,加之猛然之間醍醐灌頂,便發覺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他撒開了手一笑,「天底下並不是誰都可以監視的,東廠有東廠的規矩,臣是提督,誰敢往外洩露一星半點,臣管叫他那雙眼睛保不住。再說娘娘想得有點多了,道兒走累了,要借臣的肩頭靠一靠,這事原本就光明磊落,有什麼可憂心的?倒是娘娘這樣忌憚,反而叫臣誠惶誠恐了。」 音樓有種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明明是他硬把她揪住的,怎麼現在都顛倒過來了?她張嘴想辯駁,無奈口才不及他,只得忍氣吞聲,「是啊,是我走累了偏要靠在廠臣身上,廠臣這回又是忠君之事,皇上還得賞您。」 他換了副謙卑的語氣,「話雖如此,叫人說起來終歸不好,還是不要傳到皇上跟前為妙。臣知道娘娘不拿臣當男人,可如今太監找對食的事兒也頗多,蜚短流長,臣倒沒什麼,娘娘是女子,損了清譽,臣於心也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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