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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這下子音樓真的語塞了,話全被他說完了,他占人便宜還一副高潔的姿態,這世道真的變得讓她摸不著框框了。

  她垂頭喪氣,「就依廠臣的意思,這事兒不叫皇上知道。其實當真是芝麻綠豆一樣的小事,有什麼可說的呢,您道是不是?」

  他滿意地點頭,「不單這個,往後臣和娘娘私下裡的接觸對外都要守口如瓶,這都是為娘娘好。」

  私下裡還能有什麼接觸?弄得有私情似的!音樓欲哭無淚,「您這樣欺負我,真的好嗎?」

  他歪著頭看她,「臣不會欺負娘娘,臣只會一心一意保護娘娘。」

  這話是半真半假,至少在音樓聽來是這樣。因為她還有一點兒利用價值,所以他願意兜搭她。等哪天后宮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寵妃,他找到更穩固的靠山,也許就像對待榮安皇后一樣,隨手把她丟棄了。

  她知道靠不住,也不願意當真,可是心裡隱隱感到踏實。他說天暗,藉口看不清路怕她摔著,伸手來牽她,她也沒有回避。其實他說得對,她還是有些喜歡他的。這人除了性格刁鑽說話刻薄,剩下的好像都是優點。

  他緊緊攥著她,這回不是抬著托著,是結結實實握在掌心裡。先頭皇帝不是摸她手了嗎?摸了又怎麼樣,現在總可以蓋住了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撫,心裡也急切起來,想快些把衙門裡的事料理妥當,帶她下江南,給她撐腰,即使回到那個家,也讓她不再擔心受人壓迫。

  批紅的差事說撂就撂下了,不過御前有耳報神,伺候筆墨的人看在眼裡,轉頭他這兒也就知道了。番子探回來的消息盤根錯節,挑了幾樣過目,大抵是朝中官員的家底私事兒。他把文書倒扣下來問閆蓀琅,「薑守治的根底查得怎麼樣了?」

  閆蓀琅道:「撒出去的人回了話,姓薑的不是書香門第出身,他祖上是富戶,家裡田地房產數不勝數,在閩浙一代很有些名氣。為富則不仁,這上頭有把子力氣可使。就算是個菩薩一樣的大善人,咱們用點小手段,坐實幾樣罪名全然不在話下。」

  他眯眼唔了聲,「如此甚好,一個朝廷官員,家中田產數額驚人,誰能說得清這些產業的出處?越有錢,越是善財不舍。去查查他每年的收租,是三七還是二八,姓薑的說的不算,佃戶說了算。上年閩浙又旱又澇,朝廷免了半年賦稅,到底這項仁政攤到人頭上沒有?」他陰惻惻一笑,「我料著是沒有,你找幾個官員據本參奏,到了乾清宮,這樁案子還得落到東廠手上,到時候是揉圓還是搓扁,就看我的意思了。」

  大鄴從神宗皇帝起就痛恨貪官污吏,凡有為官舞弊者,皆以剝皮揎草處置。閆蓀琅想起去年仲夏的一件事兒,幾個小吏在自己家院子裡露天喝酒,酒過三巡腦子管不住舌頭,夾槍帶棍把這位督主一通數落。其他三個嚇得一身冷汗叫別說了,另一個正在興頭上,自以為家裡的私話不會叫人聽見,唾沫橫飛表示自己不怕,「他還能剝了我的皮不成?」結果呢,門外湧進來一幫番役把人捆走了,下了東廠大獄,督主親自監刑,讓人把皮完整剝下來,放在石灰裡漬幹,填進稻草後縫合,給他家人送了回去。如今薑守治是要往貪贓上靠,一旦證據圓乎了,少不得是個灌人皮口袋的命。

  東廠歷代的提督太監都不是善茬,但凡有半點憐憫的心,也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別看督主面上溫文爾雅,背後有個諢名叫「屠夫」,要不是厲害到極致,也鎮不住那十二檔頭和上萬番子。

  閆蓀琅呵腰道是,「一切聽督主示下。督主上回向萬歲請命下蘇杭,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他把伏虎硯的蓋兒蓋上,起身到盆架子上盥手,嘴裡曼聲應著:「有你打點,我也沒有後顧之憂。還有些瑣碎事兒,安排妥當了就走。」底下人送巾櫛上來,他接過去細細地擦手,一面問,「榮安皇后和那些太妃們都消停麼?」

  閆蓀琅向上看了眼,「大行皇帝後宮的妃嬪,除了殉葬和守陵的,餘下有三十七位。如今新帝登基,位分高的留在宮裡頤養天年,那些排不上名號的都送到別苑去了。榮安皇后近來鳳體違和,前兒打發人傳話要見督主,叫我給擋回去了。眼下督主瞧得不得閒兒,是不是過宮裡探望一回?」

  話是說到了,理不理會是他的自由。依照以往的慣例,那些過了氣的主兒沒有再搭理的必要,說不見也就是了。他天性這樣,應付是沒辦法,對誰都沒有十分的真情,說他涼薄,也不算冤枉了他。

  原以為他撂句話叫太醫過去瞧瞧就仁至義盡了,沒想到他略頓了下,「要見我?說什麼事兒了麼?」

  閆蓀琅道沒有,「單只請督主移駕一敘。」

  「想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他仰脖兒長出一口氣,也沒說旁的,背著手緩步踱出了東緝事廠大門。

  榮安皇后移宮奉養,早就已經不在坤甯宮了。他兜兜轉轉過御花園,進了喈鳳宮,過琉璃影壁就看見她在大荷葉魚缸前站著喂魚。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再沒有赫赫揚揚的富貴裝扮了,狄髻上戴素銀首飾,臉上薄薄撲層粉,一眼看去人淡如菊。

  她大約沒想到他今天會來,表情怔了怔,不過很快就平復下來,隔著天棚傳他進來,自己轉身進了殿門裡。

  跟前的人照舊都回避,榮安皇后在地屏寶座上端坐著。窗口半開,早晨的陽光穿過縫隙,斜斜打在青磚上。他的粉底靴踩過那道光線,停在離她兩丈遠的地方。一樣的俊秀面貌,一樣的風神朗朗,然而表情漠然,再不是一見她就眉眼含笑的模樣了。

  短短一個月而已,物是人非。趙皇后目光顫了顫,指著底下杌子請他坐。

  他仍然站著,打拱作了一揖,「這陣子事忙,沒得空來見娘娘,還請娘娘恕臣不周之罪。」

  她有些悲苦地笑了笑,自己現在什麼身份,哪裡還能計較那些!從榮王暴斃那天到現在,她沒有再見過他一回,也許是他刻意回避吧!她忽然覺得羞恥,那麼多回的身體碰觸沒有讓他產生一絲感情,她作為女人究竟有多失敗!他今天願意來,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她還能多說什麼?

  她吸了口氣,低頭看膝瀾上的朵雲麒麟紋,「廠臣近來好麼?金鑾殿上換了人,廠臣仕途想必一帆風順吧!」

  她是在嘲諷他被收了批紅的權麼?肖鐸哂笑道:「有得也有失,拉了個平手罷了。娘娘差人來傳臣,就是為了和臣敘舊?」

  他這個脾氣,永遠和人親近不起來,似乎懶得同她周旋,大概只差一句「有事請講」了。榮安皇后心頭荒寒,稍頓了頓才道:「敘舊只是一宗兒,還有樁事想托廠臣幫忙。」

  他扯了下嘴角道:「娘娘也知道此一時彼一時,臣如今手上實權有限,不知能不能幫上娘娘的忙。或者娘娘說來聽聽,若是臣能斡旋的,一定盡力而為。」

  榮安皇后道:「也不是多難的事……我目下這樣子,大勢已去了,也不稀圖什麼,求只求娘家有個好依仗,將來我的日子不至於太過艱難。」她看了他一眼,「廠臣知道的,都察院右都禦史趙尚是我叔父,他府上有位小公子今年剛弱冠,在承宣佈政使司任參議。我是想,自己這頭算完了,能不能叫族親那一頭和慕容氏結個姻親?合德長公主的年紀也到了,倘或我趙家能有一人尚主,再沒落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

  這一手牌打得倒不錯,合德帝姬是兩任皇帝的胞妹,誰能尚她,日後必定平步青雲。只是那個趙還止是什麼樣的人?他以前接觸過,門面長得不錯,可惜骨子裡那份卑微,簡直比太監還不如。他掖手笑道:「姻緣倒是一樁好姻緣,可公主下嫁誰,不是臣能決定的。娘娘把這事交給臣,臣人微言輕,恐怕難擔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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