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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想想真夠俗的,可俗也俗得有意思。音樓聽了齜牙去咬,肖鐸在邊上指點,「碗和勺都是江米做的,一整套全能吃。」還想提醒她小心嘬口子,誰知她用力過了頭,屁股咬下來半截,糖稀瞬間傾盆而下,流得滿身盡是。

  她傻了眼,攤主和孩子們也傻了眼,心說這是哪兒來的鄉下人,連吃都不會,白長了這麼大個子!再看看衣著光鮮,也不像窮家子,趕緊抽出手巾遞過去,一面打圓場給臉,「喲喲喲,頭回吃這個免不了的,我們這些天橋小玩意兒入不了貴人們的眼,您瞧這鬧得!」

  音樓的白衫子上淋淋漓漓全是糖稀,她哭喪著臉對肖鐸,「怎麼辦?這回可玩到頭了。」

  肖鐸只管拿手巾替她擦,來來回回好幾下,才發現擦的地方高低起伏,似乎不大對頭。他抬眼看她,她漲紅了臉,緊咬著嘴唇只不言聲。他突然一慌,忙把手巾扔給攤主,摸了塊散碎銀子撂下,找頭也不要了,拉著她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人堆裡穿梭,他仰著頭看天上月,「剛才是臣一時失手……」她悶葫蘆一樣不說話,他停下來,顯得有點局促,「臣是瞧您衣裳髒了,絕沒有非分之想。」

  還要有什麼非分之想?她怨懟地看他一眼,隔著衣裳就不算麼?現在天兒暖和,穿得也單薄,有個刮蹭都在手底下。

  她鼓著腮幫子的樣子像條河豚,他窘著窘著發現招式不對,又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碰著了又怎麼樣?他無奈地笑,悄聲在她耳邊道:「娘娘對臣這樣防備,臣的一片苦心豈不白費了?您不是氣量狹小的人,臣原就在內廷伺候,有些什麼,笑一笑就過去的事兒,耿耿於懷可不好。」

  他在她耳邊呢喃,溫熱的呼吸直鑽進她耳蝸裡。她縮了縮脖子,「我氣量本來就不大,是您高看我了。您好好說話,再湊這麼近我要發火啦!」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敢接著來就試試!

  他果然抽身了,抱著胸審視她,「惹火燒身的事臣從來不幹,您這麼說,大約是不打算跟我去江浙了?」

  他拿這個來危威脅她?他是吃准了她,打算一輩子捏在手裡耍著玩嗎?

  「廠……廠臣,此話怎講呢!」她結結巴巴說,「我跟您南下是皇上特許的,這是上諭,您公然抗旨好像不大好吧!」

  「臣臨行那天萬一娘娘有旁的事耽擱了,留在京裡對皇上來說求之不得,定不會為此怪罪臣,反而要賞臣呢!」皂條軟巾被風吹到胸前,他兩指挑起來往身後一揚,複哂笑道,「不瞞娘娘,娘娘忌諱的事兒,恰恰是臣最愛幹的事兒,真急煞人了,這可怎麼好呢!」見她張口結舌,他愈發舒心了,不過萬事適可而止,真把她惹惱了,直腸子一根到底也難擺佈。他正了正臉色左右探看,「當務之急還是找個攤兒買件衫子給您換上,您瞧瞧,孩子吃飯也不及您這樣,要是遇上熟人,這副邋遢樣子可要惹笑話的。」

  音樓拗不過,只得跟他沿路找估衣鋪子。夜市上真熱鬧,吃的玩的不算還有雜耍。頭上頂盤子、頂缸,拿人當靶子扔飛鏢,還有耍叉吞刀,把她看得眼花繚亂。

  最令人驚訝的是胸口碎大石,一個胖子精著上身,那層肥膘叫她想起了蒜泥白肉。就那麼個身條兒滾釘板,肚子上壓塊大青石,旁邊人一錘下去嘛事兒沒有,站起來還亂溜達。看客們拍巴掌稱道,她也湊趣兒,拔嗓門兒叫了一聲好。

  她就是個孩子脾氣,腳下拌蒜不肯邁步,肖鐸只能拉著她走。走了一段迎面遇上個人,步子忽然就頓住了。

  音樓轉過頭看,乍看之下大感驚訝——那是個年輕女孩兒,十四五歲年紀,眉眼生得極好。黑鴉鴉的頭髮隨意綰了個髻兒,鬢邊戴了個金蛙慈菇葉的小簪頭,一對玉兔搗藥耳墜子在燈下晃悠,兔子的兩個寶石眼珠子嵌在白玉腦袋上,顯得出奇的紅。打扮其實不甚華美,可是那臉盤兒和通身的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這些還是其次,重要的是姑娘見了肖鐸的神情,活像見著了鬼。音樓心下奇怪,再回眼看他,他輕輕蹙著眉,似乎有些不知怎麼開口。

  這是遇著舊相識了麼?到底什麼情形暫時弄不清,只見那姑娘慢慢挪步錯身過去,也不再流連市集了,帶著貼身的兩個人越走越快,一路往街口的馬車方向去了。

  ▼第28章 宜相照

  音樓目送著喃喃:「看那兩個長隨走路的樣子,怎麼像內官?」

  宮裡的太監低人一等,不似尋常人昂首挺胸,當然像這位督主一樣目空一切的更是鳳毛麟角。正因為卑微,到哪兒都挺不直身腰,低著頭撫著膝,腳下步子挫得快,一晃眼就過去了。

  可既然是內官,怎麼見了面也不請安?肖鐸不是司禮監的掌印麼?她扭頭看他,他屈起食指打了個呼哨,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五六個人,穿著百姓的布衣,卻是滿臉肅殺之氣,上前拱手呵腰,叫了聲督主。

  他說:「都瞧見了?跟著那車,務必平安送到。」

  番子們領了命,來去也只一瞬,頃刻就不見了蹤影。音樓咦了聲,「手腳這樣快,會飛簷走壁似的!」又湊過去問他,「剛才那女孩是誰家娘子,生得這麼漂亮!」

  「娘娘從沒見過她?」肖鐸抻了抻衣袖,照舊不急不慢沿著街市走。找到一家門臉兒,不做衣裳只賣大氅雲肩,也不挑揀了,拎了件鳥含花披風給她披上,蓋住胸前那片糖漬就完事了。出門到一個古玩攤兒前停下來,撿起一串佳楠珠子左右打量,神情淡淡的,剛才的錯愕也是風過無痕,和那擺攤的小販議起價來。

  音樓覺得奇怪,聽他的話頭倒像她應該見過她似的。她應選是直接進的宮,要是有一面之緣,也應該是在宮中。但是宮裡的人等閒出不來,難道她也和她一樣的境遇?她再想追問,礙于跟前有外人,只得忍住了。想想他剛才的模樣,似乎頗有觸動,反正他們頭回碰面沒看見他有那副表情,怪她長得不驚豔?還是他和那個女孩兒之間有淵源,不方便告訴別人?

  音樓斜著眼睛看他,那姑娘瞧著年紀還小,肖督主和人家有牽扯,似乎有點不厚道吧!

  肖鐸並不理會她,低頭只顧打量手裡的珠串。佳楠木珠用來禮佛是最好的,上等材料在手裡摩挲的時間長了,表面會起一層蠟,托在掌心看,溫潤內斂,比珠玉做的串子更加名貴。坊間也不是沒有好東西,就是要靜下心來慢慢尋摸,運道好,說不定就能撿漏。

  音樓感覺落寞得很,越是不告訴她,越是克制不住要打聽。她跟在肖鐸身後念秧兒,「您說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兒怎麼就跑出來了呢!身邊帶的人也不像有身手的,難怪您要打發人護送她。廠臣,她家住哪裡?是哪個王府的千金麼?和您早前就相識的麼?」

  她絮絮叨叨的,他古怪地看她,「您問這麼多,到底是對人家好奇呢?還是對臣好奇?」

  音樓訕訕住了嘴,究竟是對誰好奇,她也說不出個所有然來,可看他這諱莫如深的樣子,那姑娘一定不尋常。

  他把那串佳楠珠拍在她手上,低聲道:「娘娘得空多念念佛,煞煞性兒吧!剛才那位的名號您也聽說過,她是當今聖上的胞妹,歲祿萬石,儀同親王。」他偏過頭長籲了口氣,「按理兒這個時辰宮門都下了鑰,不該一個人偷偷出宮的。看來錦衣衛的差事辦得欠缺,得好好開發才是。」

  「哦,難為我猜了半天,原來是合德帝姬啊!」音樓聽他報了名號,懸著的心莫名放了下來,轉而笑道,「年輕女孩子總困在宮裡也難耐,偶爾出宮一趟逛逛,你把宮門上的人都懲辦了,勢必要捅到皇上和太后跟前。您瞧她剛才見了您就躲,回頭知道您把事宣揚出去,是不是會記恨您?」

  他一臉漠然,「臣按章程辦事,錯了麼?徇這種情,萬一別人上疏彈劾,豈不是弄得自己一身騷?」

  「錦衣衛上頭還有指揮使,問罪也是一層一層的來。」她狡黠地眨眨眼,「再說公主出宮自然不願意叫別人知道,只要她不認賬,誰彈劾你都是誣告,廠臣大可以叫東廠法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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