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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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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遊似夢 挑燈夜遊,從小道上走,羊腸一樣的胡同曲裡拐彎,窄起來僅容兩人穿行。擠著擠著到了盡頭,一腳邁出來,眼前霍然開朗。 唐朝文人愛在梨花盛開的時節踏青,歡聚花蔭下,邀三五好友飲酒作詩,這種風雅的活動有個名字,叫洗妝。後人推崇,於是一直延續到現在。坊間的夜市也應景兒,攤子一般要擺到四更天,大夥兒也不顧忌時間,漫無目的在外面遊走。年輕男女這當下最有熱情,心裡存著一份朦朧而美好的憧憬,摩肩接踵間說不定一個轉身就遇上了有緣人,眉間心上,從此惦念一生。 小胡同外垂楊和梨花共存,青白相間裡綿延向遠處伸展。路上也有趕集的人,挑著花燈慢慢前行,遇見熟人點頭微笑,並不多話,錯身就過去了。 音樓深深吸口氣,空氣裡帶著梨花凜冽的芬芳,叫她想起兒時睡在書房的窗臺下,窗外花樹開得正豔,幽香陣陣,隨風入夢來。不甚快活的童年,卻仍舊叫她留戀。有時候只是懷念一個場景,比方那時恰好響起一首曲子,因為正是襯著明媚春光,多少年後再聽到,當時的點點滴滴,大到山水亭台,小到一片落葉,會像畫卷一樣鋪陳在眼前。 「廠臣以前趕過夜市麼?」她轉過頭看他,燈籠圈口的光亮不穩,燈火跳動,他的臉也在明暗間閃爍。 肖鐸說沒有,「臣晚上鮮少出門,自從執掌東廠以來只出去過一回,也是辦案子。從北京到懷來,連夜一個來回,還遇到埋伏,傷了我的左臂。」 她顯然不能理解,在她看來他是能穩穩拿住大局的人,怎麼會有人傷得了他呢!她歎了口氣,「他們為什麼要刺殺你?」 「因為我是壞人,仇家也多,人人想要我的命。」他慢悠悠道,這樣生殺大事仍舊無關痛癢的模樣,「在我手上倒臺的官員太多了,還有一些富戶百姓,也曾遭到東廠和錦衣衛的屠戮,都恨透了我,最好的法子就是殺了我。」 「那東廠的廠衛呢?他們辦事不力,沒有保護好你?」她往他左臂看了眼,襴袍的袖口闊大,只看見那尖纖纖的一點指尖微露,還有他腕上手釧垂掛下來的碧璽墜角和佛頭塔。音樓暗自嘀咕,真是個矛盾的人,明明說自己不善性,但時時盤弄佛珠,想來是信佛的吧!就因為殺戮太多,所以求神佛的救贖麼?她輕聲問他,「廠臣的胳膊眼下怎麼樣?舊傷都好了麼?」 他淡淡應個是,「傷得不算太重,養息一陣子也就好了。」 「那些舞刀弄槍的人真可怕,廠臣以後出去要留神,知道仇家多,身邊多帶些人才安全。」想起來又呐呐道,「今兒就咱們倆,萬一再有人竄出來,那怎麼辦?」 他請她寬懷,「那次是回程途中一時大意中了埋伏,真要論身手,臣未必鬥不過別人。」他四下環顧,「再說這紫禁城裡,哪一處沒有我東廠的暗哨?老虎頭上拔毛,量他們沒有那膽量。娘娘只管盡興,有臣在,旁的不用過問。」 她笑了笑,垂眼道:「我哪裡是擔心自己,我又沒有仇家,誰會想殺我呢!」 不是擔心自己安危,是在擔心他麼?他用力握了握拳,沒有去看她的眼睛,只怕那盈盈秋水撞進心坎裡來,回頭就不好收場了。 他這裡百轉千回,音樓卻沒有想那許多。摘下頭上冠子,把簪叼在嘴裡,自己停在一株花樹下抬手折枝椏。短短的一茬子,頂上連著三兩朵梨花,很有耐心地一支支嵌在網子上,左右盤弄,再小心翼翼戴回去,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起來,「廠臣快看,好不好看?」 梨花插滿頭,年輕的女孩子,怎麼打扮都是美的。他含笑點頭,「甚好。」 她手裡還有一枝捨不得扔了,猶豫一下,轉身別在了他胸前的素帶上,「以前我娘在世時喜歡戴花,初發的茉莉最香,用絲線把每個花苞紮好掛在胸前,那種味道比熏香塔子好聞多了。」 他低頭看花,花蕊上頂著深褐色的絨冠,那麼嬌嫩,叫他不敢大口喘氣,怕胸口震動了,那些細小的絨冠會紛紛掉落下來。 一路無言,再向前就是市集。遠遠看見人頭攢動,大道兩旁花燈高懸,底下擺著各式各樣的買賣攤兒,有撈金魚的、賣花賣草的,還有賣糖葫蘆、吹糖人的。音樓是南方人,好些小玩意兒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吹糖人。大行皇帝在位時買賣人走南闖北要繳人頭費,過一道城門就是幾個大子兒,所以北方手藝匠人一般不上南方來。 吹糖人兒是個好玩的行當,她一見就走不動道兒了,和一幫孩子賴著看小販做耗子。那買賣擔子的擺設和餛飩攤兒差不多,頂上吊了盞「氣死風」,底下扁擔兩頭各有分工,一頭是個大架子,兩排木棍上鑽滿了孔,用來插做成的小玩意兒;那頭是個箱子,下層放個炭爐,爐上架一口小鍋,鍋裡放把大勺兒,用來舀糖稀。 城裡的小孩兒有意思,有錢的指了名頭叫現做,沒錢的不肯走,情願流著哈喇子眼巴巴看著。孩子和孩子之間也竊竊私語,「這個好玩兒嘿,伸胳膊抻腿的,還撅個屁股。」 另一個搖頭,「可惜了啊,來的都是窮人,等半天沒看見一個猴兒拉稀。」 音樓轉過頭看肖鐸,「什麼是猴兒拉稀?」 他是高高在上的督主,胸口叫她插著花就算了,還要解釋猴兒拉稀,未免有點折面子。再說這東西解釋不清,乾脆做給她看,便對攤主道:「給咱們來一個。」 那攤主高呼一聲「得嘞」,底下孩子雀躍起來,轟地一聲炸開了鍋。音樓倚在他身旁看,見那小販舀了一勺糖稀在手裡搓,搓完放進抹了滑石粉的木頭模子裡,扽出一段來就嘴一吹,再稍等一會兒把模子打開,裡頭就是個空心的孫猴兒。 「也沒什麼,不就和範子貨一樣,照著模子的形狀長嘛!」她有點不屑,這幫孩子眼皮子淺,這個也值得大呼小叫。 「您別急呀,後頭還有花樣。」那小販咧著嘴笑,「要不孩子們怎麼愛看呢,他們可都是人精兒,專挑有意思的玩兒。您瞧好……」 他拿葦杆兒蘸了糖稀來沾猴兒,最後在天靈蓋上鑿個孔往裡灌糖漿,慢慢灌了大半個身子,那烏油油的顏色在燈下晶亮。他伸手遞過來,另一手托了個小碗子,對音樓笑道:「您在它屁股上咬個洞,屁股破了糖漿就流出來了,可不跟拉稀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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