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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他們胡天胡地嚼舌頭,張懷卻很忌諱,兩眼一瞪叱道:「仔細了,嘴上沒把門的,別回頭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都愣著什麼?嚼你奶奶的蛆,還不給爺站班兒去!」

  眾人一凜,方想起來那位仙女似的人物是幹什麼吃的。東廠暗哨無處不在,萬一傳到他耳朵裡……東廠大門大開著,隨時歡迎你進去逛逛。

  那廂車輪滾滾,很快拐上了府學胡同。再往前趕一程子,肖府也就到了。

  肖鐸下馬來開車門,打簾往裡頭看,那主僕倆睡得迷迷噔噔的,聽見響動才睜開眼。音樓不是審慎的人,對他也沒有戒心,倒是個隨遇而安的好性子。他伸出手來,「到了,下車吧!」

  她猶豫了下才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手指微涼,反而襯得她分外溫暖。跳下地立在他身側看,彤雲說得沒錯,他斂財應當很有一套,這府邸是新建成的,高門大戶,簷頭掛東廠提督府牌匾,很是氣派豪華。

  他指了指臺階下的兩排僕婢,直白道:「這些人供你驅使,她們哪裡做得不好只管打殺,不必回我。」

  音樓聽得發怔,那些人不知道受了他多少調理了,都屏息斂神上來請安,兩手一壓蹲身道:「見過娘子。」

  他沒給她時間回話,攥緊的手也沒有分開,手腕一轉把她的胳膊架在手背上,平穩托著,呵腰道:「寒舍簡陋,慢待娘子了。請娘子隨臣來,後頭辟出了個院落,地方還算清靜,臣領娘子過去看看。」

  音樓有點奇怪,他雖然改口呼她娘子,卻仍自稱臣。當下也不好多說什麼,只乖乖跟他進了大門。

  彤雲被她們帶去認地方了,肖鐸獨自領她緩行,過了垂花門,裡面別有洞天,一條曲徑通幽的抄手遊廊在假山樓閣間回旋,把這春景勾染得更顯層次了。

  她低低「呀」了聲,撒開他的手奔到院裡的一樹梨花下。這樹異常高大,枝繁葉茂,看樹齡足有百餘年了吧!樹底下掛著幾盞紅紗宮燈,白潔的花瓣染上了淡淡一層水紅,風一吹簌簌落下來,輾轉飄出去幾丈遠,把樹冠下的這一片都鋪陳滿了。

  她仰起臉,偶有花瓣從頰旁滑過,香氣凜冽。她回過身看他踏著落花而來,笑道:「我一直想有一棵這樣的樹。六歲的時候在集上買了一株苗,回來種下了天天蹲在邊上看,就盼著它早早發芽,早早開花。我那時以為多澆灌就能讓它長得快些,誰知道根須汪在水裡,後來淹死了,害我難過了好一陣子。」

  他背著手往樹頂上看,燈下長身玉立,風姿卓然。臉上表情平常,眼裡卻有疏淡的笑意,「這梨樹是年下從別處移栽過來的,我以為經過一趟顛簸,今年恐怕要誤了花期了,沒曾想還能開得這麼熱鬧。只可惜了,原本要移來兩棵的,另一株經歷一個寒冬,沒等挖掘就凍死了,剩下這棵孤孤單單,不知道還能茂盛幾個春。」

  她說沒關係,「可以再種幾棵,等上三年五載,怎麼都能開花了。」

  他是講究效率的人,搖頭道:「花那麼多時間,終不及現成的來得好。我明兒再命人出去打探,挑長成的移植過來,把園子打扮成個梨花林,你說好不好?」

  她欣然應了,並沒有看他,目光流連在花間枝頭。他靜靜端詳她,紅色的火光透過綃紗照亮她的臉,她脫了孝換上他準備的衣裙,並不十分豔麗的顏色,卻有別樣的靈動和跳脫。

  一片花瓣落到她頭上,讓她別動,替她拿下來。薄削的嫩蕊在他兩指之間,他略凝視,把它含進了口裡。

  他有豐澤的唇和微仰的唇角,音樓看見他的動作,霎時飛紅了雙頰。這花好月圓的夜,人心變得柔軟了似的,可他這樣挑墶,就算知道他是個太監,也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他神情饜足,眯著眼,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嘗美味。音樓靠過去,狗搖尾巴地問他味道怎麼樣,他長長唔了聲:「好!」

  她沒吃過花,以前常聽說有美人以花消遣,吃了能遍體生香。她也有些躍躍欲試起來,往上一縱摘下一朵,然而搖動了花枝,弄得落英滿頭。她也不在乎,摘下花瓣牛嚼,邊嚼邊品,慢慢皺起了眉頭,咂嘴道:「你哄我麼?我怎麼覺得是苦的?」

  「同一棵樹上結的果子還有酸甜的差別呢,花就沒有麼?你運勢不好,摘的不討巧。」他轉過臉笑,又在她頭上捏了一片下來,「嘗嘗這個?」

  她聽了忙來接,他卻高高一揚道:「轉了手就不好了,還是讓臣代勞吧!」

  音樓是個傻子,她居然信了!見他遞過來張嘴便接,他的指尖就勢在她唇上一抹,眼波流轉間收回手伸舌舔了舔,說不盡的妖嬈魅惑,慵懶笑道:「臣猜得沒錯,果然是甜的!」

  ▼第19章 一甌春

  音樓捂住嘴,面紅耳赤地嘀咕,「廠臣你正經些,不能這麼調戲我,我可是很有脾氣的人!」

  有脾氣的爛好人麼?他不以為然,「娘娘這話就言重了,臣是太監,太監怎麼調戲人呢?就是叫順天府來斷,也不過是個媚主的名兒,娘娘道是不是?」

  「不是。」她回答得很沒底氣,細語重申,「我來你府上是暫住,你不能對我……動手動腳。」

  「動手動腳?」他的表情簡直像聽了笑話,「臣對您動手動腳了麼?您忘了臣不是男人?既然不是男人,有些肢體上的接觸,其實也無傷大雅。娘娘知道什麼叫動手動腳麼?」

  他的視線在她肩頭領口亂溜,嚇得她抱住胸大退了一步,頗為防備地斜眼乜他,「你摸我嘴了,就是動手動腳。」

  肖鐸聽了無奈搖頭,「娘娘果然見識得太少,這樣可不成。往後您是要隨王伴駕的,這麼一點兒小動靜就讓您慌了神,回頭皇上瞧來難免怪罪臣不盡勸諫之職。」他撫撫下巴琢磨起來,「宮裡娘娘受人服侍泰然自若,那才是四平八穩的帝王家作派。您日後既要回宮,前途自是不可限量,揪住這些小細節,豈不是大大的上不得檯面?既這麼,臣對娘娘日常的看顧還是不能少的,一定得閒就來娘娘院子裡瞧瞧。底下人偷奸耍滑,侍奉起來恐欠仔細。比方梳頭、沐浴、更衣……」他笑得宛若驕陽,「臣雖愚鈍,這些卻都得心應手。娘娘要是不嫌棄,臣來伺候,比那些人周全百倍。」

  音樓唬得目瞪口呆,還要伺候沐浴更衣?宮裡娘娘們洗澡難道都用太監麼?這個肖鐸滿嘴跑駱駝,她不能信他!

  花瓣紛飛,在他們之間簌簌飄搖,音樓突然生出些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感慨來,也未及細想便道:「有彤雲,就不勞煩廠臣了。您這麼大尊佛,屈尊來伺候我,沒的折了我的壽。」又笑了笑,「再說我不大喜歡和旁人接觸,這是從小就有的毛病。」

  「認生麼?娘娘這毛病是胎裡帶來的,不好治啊!不過不要緊,熟絡了就好了。」他慢慢踱到她面前,把她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拉了下來,「娘娘大節端方,這樣的動作不雅,往後不能再用了。若是有人存心來輕薄您,單憑兩隻手是阻擋不住的。娘只需記住臣不是男人,娘娘在臣面前用不著遮掩。臣這樣的身子,就算對您有些想法,又能拿您怎麼樣呢!」

  他咬字清晰,一遞一聲在她耳邊說,像鑿子用力鑲刻在了她腦仁兒上。他一再聲明他是無害的,一再說自己不是男人,這話在音樓聽來實在悲哀。她耷拉著嘴角歎氣:「廠臣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眼裡您和那些堂堂鬚眉無異。命是天定的,您只是吃了出身的虧。那些話……自己叫自己難受,又何必說出來呢!」

  他有片刻怔愣,苦笑道:「難不成娘娘還拿臣當男人麼?臣的這一生已經毀了大半了,無家無室、斷子絕孫,說不說都是一樣。」

  她垂手站在燈籠前,蹙眉道:「如果能重來一回,您後不後悔進宮?」

  他認真想了好久,「不進宮,還在老家種那幾畝薄田?每天吃了上頓沒下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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