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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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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頓了下,仿佛觸及了舊傷,肋下隱隱作痛,緩半天才道:「天佑八年,臣的老家遭過一場蝗災,那時候臣才十歲,一夜之間莊稼叫蟲吃光了,第二天一家人對著見了底的黃土地,哭得氣兒都上不來。地裡沒收成,租子照舊要繳,這些都是後話,最要緊一宗是缺吃的。蝗蟲所到之處,連樹皮都啃光了,老百姓手裡沒有積穀,個個餓得兩眼發花。娘娘知道蝗蟲餐是什麼滋味兒麼?烤著吃,炸著吃,燉著吃……吃得你犯噁心,連腸子都吐出來。可沒法子,吐了還得吃,不吃沒活路。後來爹媽相繼死了,臣就是那時候和兄弟沿路乞討進的京。」 音樓被他一席話說愣了,沒想到他有如此淒苦的出身。蝗蟲餐,單是聽他描述就讓人寒毛直豎。她無法像他這樣雍容的人,低頭吃蟲會是怎樣一副情景。她咽了口唾沫,勉強道:「難怪我上回問起府裡的人,您說都不在了呢!那麼廠臣背井離鄉,後頭的日子怎麼料理?」 怎麼料理?人人都歎他權勢滔天,卻沒人看得見他曾經經受的那些苦厄。也不知怎麼了,今天有精神頭和她說這些,人總需要傾訴,他也一樣。不過平時是冷而硬的一塊鐵,今天裂了道口子,像黃河決堤了似的,把堆積的東西都抖漏出來了。 財不露白,享福還需遮掩,吃苦卻沒什麼好隱瞞的。他微仰起臉,清輝照亮他頭上的金冠,他也無甚悲喜,喃喃道:「我們無親無故,來了只能做叫花子,跟著五湖四海逃難的人走街串巷。白天敲著破碗到處乞討,晚上在胡同裡蹲著,有塊破草席遮頭已經覺得很滿足了。就這麼流浪了兩年,有一天在街口賣呆,來了個太監在人堆裡挑揀孩子,說有賺錢的買賣便宜我們……」他輕輕一笑,似乎也沒什麼怨恨,淨身這件事兒,輕描淡寫就越過去了,「雖然進了宮照樣受人欺凌,但是總算比外頭強得多。可是做太監,也要處處留心眼兒。一撥裡的人死了好幾個,剩下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做下三等,只有我跌跌撞撞爬上這個位置……為什麼?因為我比別人肯用心。乾清宮、養心殿,我趴在地上擦金磚,每道磚縫摸過去,連哪塊鑄得空,哪塊鑄得實,我都知道。」 說了這麼多,早就扯遠了,一向謹慎機敏的人,今天滔滔不絕起來,連前面駕車的千戶也覺得納罕。他卻不以為然,轉了個大圈子話又說回來,「臣絮叨半天,不過是想讓娘娘明白,外頭日子不好過。沾染過富貴的人,由奢入儉難,只有宮裡才是最好的歸宿。」 音樓只知道傻傻點頭,沒有對他的勸解大徹大悟,單一心記掛著他的遭遇。似乎他遭人詬病的行事作風,通過這些痛苦的洗篩都可以得到諒解了。 ▼第18章 梨花雪 從見第一面到現在,肖鐸和她說的話加起來也不及今天的多。她以前只覺得他遠,對他總懷著莫名矛盾的心情,比方一半鄙夷一半敬畏,一半感激一半防備。他的磨難像陳年的疤痕一樣,應該都藏在張牙舞爪的行蟒底下,可是他說出來了,原來也不是那樣光芒萬丈。苦出身,反而讓人覺得更易親近。 「我明白您的意思,這麼一說,我似乎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有些愧疚,悻悻道,「廠臣一定不願意提起以前那些事,我聽著也不好受。您瞧都是我的錯,叫您心裡不舒坦了。」 他騎在馬上目視前方,平靜的側臉,依舊波瀾不驚,「娘娘言重了,臣心裡並沒有什麼不舒坦。過去的事就像風裡揚灰,如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只向前看,希望娘娘也是一樣。」語畢又拐了個纏綿的彎兒,溫煦笑道,「娘娘今日既進我府邸,我沒有親人,就拿娘娘當半個自己人了。交些底,也是示好的意思,所以往後娘娘所思所想,也當不和臣隱瞞才好啊!」 原來是等價的交換,也許那些過去的歲月對他真的不重要吧!太痛苦急欲丟棄,於是拿來做交易,最小的籌碼換取最大的利益,是穩賺不賠的好買賣。音樓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含笑點頭,也沒了再交談的欲望,擺正身子,把窗扉闔了起來。 耳畔依舊是他篤篤的馬蹄,不急不慢,伴著車輪的吱呀聲緩緩前行。夜也深了,她有點累,便靠著彤雲打起了盹兒。 三十里路,打馬疾行一個時辰能走完,但是趕馬車,速度就慢了一半。將近阜成門,凝目遠眺,茫茫夜色裡城牆巍峨,巨大方磚堆疊的城池像濃得解不開的烏雲。城頭兩腋掛著合抱大小的白紗燈籠,燈下有人交叉巡視,甲胄上銅片相撞的細碎聲響隨風隱約傳來。 千戶雲尉立在轅頭看,低聲道:「今晚是張懷帶班輪值,這人囉嗦,少不得要兜搭兩句。」 肖鐸嗯了聲,戴上幕籬道:「他要例行盤查,做做樣子就罷了,量他不敢刁難。」 雲尉道是,揚鞭低喝一聲,馬車漸漸到了城下。抬頭看,門洞上方的石匾上雕著一枝梅花,老幹婆娑,這是九門裡唯一有些詩情的門樓。阜成門歷來是走煤車的,煤同梅,也不知哪一代的皇帝有這雅興,給這陰冷的駐防添上了如此神來的一筆。 如今京城警蹕的軍隊都有很細的分派,原來守衛門禁是由錦衣衛執掌,近來人員調動頻繁,又逢新帝登基,便交由五軍都督衙門指派御林軍打點。肖鐸的東廠和錦衣衛有很深的淵源,東廠門下掌班、班領、司房都是從錦衣衛裡抽調的骨幹,可以說是同榮同辱的兩個機構。但五軍都督府就不一樣,無甚大的利害關係,交情便也平平。 不過肖鐸就是肖鐸,不管有沒有交集,只要名號亮出來,沒人敢不讓他三分薄面。 御林軍班領壓著腰間雁翎刀走到馬前,抬手高聲喝止,「站著!什麼時辰,楞頭就闖?」提燈一照倒又笑了,「原來是雲千戶,這三更半夜的,東廠又有公務要辦?」 雲尉道:「正是呢,所以要請張軍門行方便,開啟城門放我進去。」 東廠進出,沒什麼白天夜裡之分,但是略作查驗還是必要的。張懷往車上看,直欞門閉得嚴實,裡面吊著簾子,探不出什麼虛實。他又轉臉看騎馬之人,錦衣曳撒,頭戴幕籬,面孔隱匿在黑紗之後,也是影影幢幢看不清楚。他沖雲尉拱了拱手,「敢問雲千戶,車上載的是什麼人?請千戶打開車門,等驗明瞭即刻放行。還有馬上這位,或有腰牌請交張某查驗,張某職責所在,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馬上的人倒也爽快,摘了腰間牙牌扔過去,笑道:「張軍門恪盡職守,這份秉公的作派叫咱家敬佩。」 張懷愣了愣,面紗後的嗓音清朗如金石之聲,和他們這群赳赳武夫大不相同。再看勒韁的雙手,燈影下細潔得白瓷一樣,坐在馬上那份居高臨下的氣勢,除了皇族近親,大約只有司禮監的掌印了。 他很快掃了腰牌一眼,分明雕著篆書的提督東廠四個大字。冰冷的牙牌瞬間燒灼起來,他握在手裡像握了個燙手的山芋,忙雙手高舉呈敬上去,「不知廠公駕臨,卑職唐突了。」 肖鐸撩起面紗道:「車上是我家眷,日裡朝中事忙騰挪不出時間,只有連夜迎回府裡。」囑咐雲尉,「把門打開,讓張軍門過目。」 張懷嚇一跳,忙道不必,「既然是廠公內眷,還有什麼可驗的。」踅身命人開城門,揖手讓道,「廠公請。」 肖鐸對外人向來和藹可親,抱拳回了一禮,「今兒夜深了,待改日得空再請軍門小酌幾杯。」說完拔轉馬頭鞭飄飄然去了。 幾個御林軍圍攏過來呆呆目送,張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日娘的,這是個什麼妖怪?」 邊上人看西洋景似的湊話,「以前常聽說肖鐸如何心狠手辣,沒想到長得這標緻模樣,偏又是個男人,要是個女人還了得?」 另有人掩嘴葫蘆笑:「不打緊的,橫豎襠裡缺了一塊,男女都相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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