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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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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樓覺得發展的空間其實很大,也不是非得面朝黃土背朝天。她嘬嘴咂舌,「以您的相貌,還愁沒飯吃?好些地方請堂客,光陪人喝酒猜拳,活兒不累人輕省,幹得好的下回場子比花魁娘子還值錢。我和您說,我們那兒有家酩酊樓,裡頭有位連城公子,每回出遊街口上堵滿了人,都是為一睹公子風采。有一次花朝節我也去湊熱鬧了,遠遠看了公子一眼,看完的確叫人魂牽夢縈,可如今和您一比……嘖嘖,他連廠臣的一個零頭都不及!所以您只要捨得一身剮,什麼都不用幹,站在那兒就能來錢。」 肖鐸不知她哪裡尋來的這些說頭,慢慢眯縫起了眼,「娘娘這是在教臣學壞。」 音樓莫名看著他,心道你已經夠壞的了,還需要別人教嗎?不過這話打死她也不敢說出口,裝樣兒誰能和他比高低?她悻悻敗下陣來,摸著鼻子道:「沒有,我就這麼一說,廠臣聽過便罷了,別往心裡去。」 他卻細細斟酌起了她的魂牽夢縈,「那位連城公子樣貌不及我?」 音樓連連點頭,「不及不及,廠臣風華絕代,連城公子比您差遠了。」 「差了那許多還能叫娘娘魂牽夢縈,娘娘真是沒挑揀啊!」他垂著眼睫拭了拭腕上珠串,「不過臣在想,娘娘話裡是否另有寓意?莫非娘娘對臣肖想已久,卻礙於身份不好明說,所以假託連城公子名頭,好叫臣知道麼?若果真如此,臣想想,娘娘早在懸樑那天,就已經被臣的風姿所折服了吧?」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番話來,說完好整以暇打量她,把音樓弄得張口結舌。 究竟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做到這一點啊!她眨眨眼,調過視線看花樹,「梨花花期短,這麼謝法兒,估摸著再有個兩三天就落盡了。」 她顧左右而言他,他的笑容有點悲哀,她和皇后不同,皇后目標明確,要什麼一門心思只求達成。也許因為她還太年輕,不懂得裡頭周旋的妙處。不過常逗逗倒是挺好玩,她不傻,當然明白裡頭玄妙,可惜礙於太稚嫩,使他有種難逢敵手的孤獨感。 「夜深了。」她抬眼四顧,「大約快丑時了,廠臣早些回去安置吧,明兒還要入朝。」 他以前常忙於批紅徹夜不眠,丑時對他來說不算太晚。況且眼下又有她在府裡,說話取笑,更不覺得時間過得快了。不過怕她累著,仍舊低低應了個是,「娘娘顛躓半夜,也是時候該安置了。臣送娘娘入園,橫豎沒什麼事兒,明天晚些起來,再叫她們領著四處逛逛。」 她笑著說好,這麼交談才是上了正軌,像剛才那樣胡扯太不成個體統。音樓心裡暗暗揣摩,不知道他在皇后跟前是不是也這麼賣弄,抓住話把兒緊盯不放,直到把人逼進死胡同裡,叫她這樣下不來檯面。 宮裡的娘娘,走到哪兒都要人托著胳膊,這是一種排場,漸漸也成了習慣。他仍舊來攙她,她略頓了下,還是把手交給了他。 他引她上了湖旁小徑,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那是片極大的屋舍,直欞門窗、青瓦翹腳,廊廡底下四根大紅抱柱,乍看之下頗有盛唐遺韻。她側耳細聽,有風吹過,簷角銅鈴叮噹,也不是多聒噪的聲響,是細碎的一長串,很悠揚悅耳。 園裡幾個丫頭提著桶在臺階下走動,上夜有專門的燈座,半人高,石頭雕成亭子模樣,四面用竹篾撐起桐油刷過的細紗,既防風又能防雨。燈亭裡的油燈是整夜不滅的,所以每隔一個時辰就必須有人添燈油。彤雲以前在宮裡就幹這差事,提起來咬緊槽牙恨之入骨,現在當然是避之惟恐不及。 音樓進門的時候她正掖著袖子旁觀,看見她忙上前來接應,笑道:「奴婢算開了眼界了,先頭跟著繞了一圈,腦子到現在還暈乎乎的呢!督主這宅子真大,處處都是景致,真漂亮呵!」 肖鐸瞧她是音樓的丫頭,待她也算和顏悅色,只道:「你又不是東廠的人,也叫督主麼?」轉過頭叮囑幾個婆子,「好生伺候著,不許有半點怠慢。」對音樓呵腰打拱,「娘子安置,臣告退了。」 音樓欠身讓禮,目送他出了院門才進屋。 房裡帳幔堆疊,一層層的錦繡,一簇簇的妝蟒,這麼像樣的閨房,她只在音閣那裡見識過。僕婢掌燈請她進臥房,打簾進去就是巨大的一張紫檀拔步床,烏黑油量的木質,精雕細刻的人物鳥獸纏枝紋樣,單單這麼個木工活兒,挑費恐怕也巨萬。 「難怪好些人甘願淨身入宮,看看,真是窮奢極欲!」音樓摸了摸銀杏金漆方桌,這一屋子細木傢伙真叫人肝兒顫呐!她突然笑了笑,「不過我喜歡!」 彤雲從外面接了個三腳紅漆木盆進來,隔著嫋嫋白煙招呼她洗漱,又道:「這樣精雕細琢的東西誰不喜歡?所以肖掌印合您脾胃。想想奴婢家裡的兄弟們,裡頭小衣明明有富餘,情願發臭都不換,難怪都說臭男人呢!您瞧肖掌印就香噴噴的,大約只有太監能這麼精細。」解了她領上葡萄扣兒又解中衣,擰熱帕子來給她擦背,問她,「我先頭左等右等您不來,哪兒耽擱了?」 音樓想起肖鐸那手戲弄人的功夫耳根子發燙,含糊敷衍著:「沒什麼,經過一棵梨花樹,看了會兒落花。」 「呵,三更半夜看花兒,您二位真好興致!」 音樓攤著兩臂讓她左掏右挖,都擦完了換水洗腳,一面對搓著腳丫子一面道:「你進園的時候沒看見那棵樹嗎?估摸有百把年了,花開得密密匝匝,要是樹齡短,開不出這麼些來。我經過那兒都走不動道兒了,這府裡人也懂美,怎麼好看怎麼妝點。白花下頭掛紅燈籠,襯起來真可人意兒。」 「宅邸大,不知道有幾條道兒呢,我來的時候並沒有見著。」彤雲道,「太監那類人,最愛弄些詩情畫意的東西來討好主子,要是自己有花園,當然怎麼喜歡怎麼打點了。只不過肖掌印倒是一點兒不忌諱,他權大招人眼,府邸弄得這麼富麗堂皇,不怕那些言官彈劾麼?」 「彈劾就對罵,以他的口才還怕罵不過別人?有多大的腦袋戴多大的帽子,他這宅子好像是大行皇帝賞賜的,別人拿來較勁也說不響嘴。」音樓不為這些憂心,肖鐸捏著批紅的權,內閣的票擬要到皇帝面前必先經過他的手,擬奏彈劾他,他比皇帝還先一步知道呢,誰有那個膽兒!做人做到這麼猖狂,可算登峰造極了。一般壞人都很難扳倒,要是輕而易舉就解決了,這世道不就河清海晏了嘛! 洗完了上床,褥子早熏過了,又香又軟,和泰陵裡天壤之別。音樓折騰了這麼些日子,今兒可算能夠適意睡一覺了。撩帳子往外看,對彤雲道:「我明兒去問問他,看閆蓀琅的宅子在哪兒,他要是答應,我想去瞧瞧李美人,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 彤雲往她值夜的床上一躺,甕聲咕噥,「自己這頭才太平就操心別人……我聽說肖掌印不常回府,他沒家沒口的,在衙門裡也湊合。您且等他回來再說吧,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這麼的也沒辦法了,音樓叫吹燈,各自安置不提。 ▼第20章 空外音 音樓在肖府奉若上賓,因為府裡主子不常在,又沒別人要伺候,如今她一到,下人鬧不清原委,自然百般盡心。 肖鐸真是個體貼入微的好太監!音樓對著他派人送來的金銀角子直樂,袋口揪攏了提溜起來約份量,對彤雲笑道:「估摸有二三十兩,這下子咱們有錢了。」 先前真窮得底兒掉,在泰陵裡雖然狐假虎威,但一毛不拔還是不成的,她最後壓箱底的那幾兩銀子還是全供出去了,摸摸荷包兒,比肚子還癟呢!如今到了這兒,一下子就又富餘起來了。她知道肖鐸的意思,深宅大院別愁花不了錢,下人們往來,打賞做臉還是需要的。沒的叫人說新來的娘子小氣,當面不好喧排,背後少不得指點。 近前服侍的人見者有份都發了賞,音樓又覺得不大好意思了,「你看咱們在肖掌印面前窮出了名,八成是高從多嘴說咱們到處賒賬,他都知道了,才打發人給咱們送錢。」她捂住了眼睛,「往後可沒臉見他了。」 彤雲開解她,「沒事兒,您連命都是他施捨的,再施捨點錢財,那也不算什麼。」見左右沒人,又道,「您別當他這些好處是白扔的,肖掌印行的是長遠之計,他瞧准了您就是個礦,開出來最次也有狗頭金,到時候還愁不能連本帶利收回來嗎?就跟地主放賬似的,年底一塊兒結算。地主督主一字之差,實際也是個差不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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