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一九


  ▼第15章 無留意

  本來停靈二十七日,到最後減半,借著貴妃作怪的名頭,連著大行皇帝也沒死安穩,停了十三天就匆匆發送了。福王這招是一箭雙雕的賺錢買賣,人捨得下臉,什麼事都幹得幹淨利落。音樓甚至覺得大行皇帝死得蹊蹺,沒准就是他們下的毒手。

  人心險惡,她靠著車圍子想,這麼個動盪的年代,一切都靠熬。好在她耐摔打,生命力也頑強。小時候臘月裡掉進溝渠都沒死,她娘當時就說她有九條命,往後就算遇著點什麼事兒,也一定能挺過去。

  送葬隊伍浩浩蕩蕩綿延三四里遠,她就在其中一輛青幄車上。她如今是未亡人,跟隨一干僥倖沒殉葬的嬪妃們,一塊兒上泰陵守陵清修。別人哀哀戚戚,她倒沒什麼,挑簾往外看,風和日麗。陵寢關乎國運,選的都是風水寶地,那裡山明水秀,景致比起宮裡好太多了。

  行行複行行,鑲釘木軲轆在黃土隴上留下蜿蜒的車轍,耗費整一天,終於抵達了泰陵。很多人覺得墓地是陰森詭秘的,其實帝王陵寢真不是這樣。宮妃們進泰陵已經是日暮時分,晚霞裡看見殿宇林立,都是高規格的廡殿頂。大宮門簷下描著和璽彩畫,頂上有龍鳳藻井,比她住的乾西二所還氣派些。

  音樓跟在守陵太監身後上了神道,兩側石像生佇立,足有兩人多高。她手搭涼棚往遠處看,山勢綿延,空氣裡隱約帶著燒化紙錢的味道,被山風一吹也就散了。她問那太監,「這裡也按時下鑰嗎?」

  老太監佝僂著腰道:「回娘娘話,陵地不像宮裡,沒有下鑰的說法兒。您瞧外面就一堵高牆,人都圈在裡頭了,娘娘們又是奉旨進陵,都是受人敬重的,難不成還在門上加鎖麼?」他一笑,一口大黃牙,「不能夠,上頭沒這示下,咱們底下伺候的也知道娘娘們的難處。橫豎這麼大的地方,心裡煩悶了各處散散,也是個排解的方兒。」

  門上不下鑰,心早就上了枷,鎖不鎖都一樣了。守陵有二十多人,各帶一個貼身丫頭,進了園子面對滿世界松柏直愣神。太監又道:「娘娘們先安置,回頭奴婢再把陵裡的規矩和娘娘們交代交代。就跟和尚每日裡有課業一樣,咱們這兒也定時候誦經禮佛。用膳呢,有專門的局子伺候。要是菜色不合胃口,娘娘們自個兒可以開小廚房,點上兩個廚子,另叫他們置辦飯食。」

  音樓和彤雲對視,摸了摸不甚鼓脹的荷包,音樓愁眉苦臉,「彤雲,你說守陵有月錢麼?」

  彤雲兩眼望天,「奴婢覺得……應該有吧!」

  「過會子打聽打聽,問明白了好。」她喃喃道,「我們老家做姑子每月還發頭油錢呢!」

  彤雲愕然,「浙江果然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啊!禿瓢兒還發頭油錢,好些和尚腦門兒鋥亮,敢情也抹桂花油。」

  她們分到的屋子在二排的第二間,這輩子和二結下了不解之緣。還好坐北朝南,屋裡擺設是新換的,有桌有椅有梳粧檯。幔子不像宮裡那麼花團錦簇,一色褚黃的,就是廟牆的那種顏色。落地罩里間擺個大蒲團,案上神龕裡供一尊觀音,耷拉著眼皮,豎著三根手指頭,擺出婉媚端莊的姿勢。

  陵地裡管事的叫高從,三十來歲年紀,淨了身不長鬍子,頭光面滑的,看著顯年輕。他分派人送鋪蓋進來,音樓趁機叫住了他,「我問你,這裡的宮監歸不歸司禮監管?」

  高從應了個是,「不論行宮、山莊、還是新苑,裡裡外外都由司禮監掌管,老祖宗怎麼想起來打聽這個?」

  不打聽不行啊!她四下看看,吸了口涼氣,「山裡入夜冷麼?」

  「冷啊。」高從鑲著袖子說,「這會兒還能將就,到了後半夜比城裡涼得多。不過夏天爽快,樹多陰涼,連扇子都用不著,老祖宗待上一陣子就知道了。」

  音樓轉過臉看看彤雲,又對高從道:「你想法兒給我弄個熏籠來,我身上有病症,受不得寒。」怕他開口提錢,忙板著臉道,「要是上頭不許,請你替我帶口信兒給你們督主,他知道我在這兒受凍,必定不會坐視不理。」

  這位端太妃原本在殉葬的名單裡,弄了一出起死回生的戲碼,陵裡的人早就知道了。眼下提肖鐸,似乎兩下裡頗有交情的意思,這麼的倒要掂量掂量了。高從略頓了下,拱肩塌腰獻媚一笑,「老祖宗和咱們督主……」

  她虛張聲勢,眼一橫,「別問,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這麼副二五八萬的拽樣兒真把人蒙住了,高從的身子又低下去半截,腦子裡蹦出「對食」兩個字來。這一驚立馬醒了神兒,趕緊道是,「老祖宗稍待片刻,奴婢這就吩咐猴崽子們籌備。」一面說,一面卻行退了出去。

  彤雲搖搖頭,「主子,您預備打著肖掌印的名號坑蒙拐騙麼?」

  音樓扶了扶孝髻①,「人在矮簷下不打緊,要緊一宗兒懂得變通。你瞧瞧,這麼的可受用多了。沒銀子就周轉人情,多好!」

  「欠一屁股債,您不怕人找上門來啊?」

  她做出個地痞樣,往圈椅裡一坐,拔了個挖耳勺掏耳朵,甕聲道:「你沒聽過虱多不癢這句話啊?欠都欠了,要命一條,還能把我怎麼樣?」

  彤雲唉聲歎氣,「您不知道,欠錢還有還清的時候,欠了人情就得牽制一輩子。不過不打緊,只要福王殿下……不對,這會兒該叫萬歲爺了。只要萬歲爺沒忘了您,這點子爛賬算什麼!」她把包袱打開,悶頭嘀咕,「其實叫您來守陵是多此一舉,留在宮裡也不礙的。兜個大圈子,費那些心神,結果還不是一樣!」

  音樓深諳此道,「你不懂,做了皇帝更要仔細。尤其屁股還沒坐熱,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行動反倒有顧忌。守陵的人出宮有好幾層檢點,瞞報是不能的,只有等入了陵再想辦法。」

  「那您說肖掌印什麼時候來接您?不是說讓您到他府上暫住嗎?我估摸少作少也得住上好幾個月。」彤雲瑟縮了一下,「我老覺得太監那地方少了一塊,辦起事來都是歪門邪道,摸不著他們的譜。主子您可得小心著點兒,我瞧肖掌印看您的眼神不大對勁,別不是真想打您的主意吧!」

  眼神?音樓仔細回憶了下,那雙眼睛是挺含情,不過對誰都差不多。她無奈打量彤雲,「從他眼裡還能看出東西來,你別不是想女婿了吧?琢磨誰也別琢磨他,別忘了他是個太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