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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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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皇后驚愕地望著他,這還是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肖鐸嗎?果然大勢已去,他有了新主子,再也不用對她奴顏婢膝了。 福王卻道:「娘娘言之有理,大殿下死因未明,這會子匆匆擁本王,實在不是個好時機。我瞧還是緩一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樣大的責任突然壓在我肩頭,我也沒有做好準備。就依娘娘所言,先把大殿下這頭料理好,往後再擇賢明之君,也就是了。」 這話一出眾人駭然,紛紛表示事有輕重緩急,目下沒有比擁立新君更要緊的了。榮王的事不是不辦,而是緩辦,其實大家心裡都知道,這事查不出端倪來,就算有點苗頭也早就給掐滅了。辦案子是誰的拿手好戲?還不是東廠麼!既然東廠的廠公都把想法說明了,皇后一個婦道人家,哪裡能夠扭轉乾坤! 「娘娘聽臣一句勸,還是回宮去吧!諸臣工眼下有要事要辦,娘娘且放寬心,回頭微臣自然查個水落石出,還大殿下公道。」肖鐸轉身吩咐閆蓀琅,「貴妃娘娘擱在外頭太危險了,難保不會再出岔子。趕緊叫人大殮,把棺蓋釘實了,大家圖個心安。」 皇后伶仃站在那裡,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什麼了。他可以輕而易舉殺了貴妃,要她的命定然也不費吹灰之力。她鬧,鬧到最後又怎麼樣?榮王死了,她橫豎是做不成太后了。還是認了吧,別一個不慎惹毛了那些人,過兩天入殮的就該是她了。 她垮下肩,用力閉了閉酸澀的眼。該說什麼?說恭喜福王麼?只怕會被當作嘲諷,反倒不討巧。她扶住自己的額,轉身時踉蹌了一下,幸得那死而復生的小才人相扶,她在邊上溫婉道:「臣妾送娘娘回宮吧!」 皇后不置可否,讓她攙著,緩步下了謹身殿的丹陛。 往東方看,天邊有一絲微芒,快要日出了,穹隆隱約泛出蟹殼青來。皇后步履沉重,綴了麻布的鞋頭每挪動一步,就從襴裙底下透出尖尖的一點。音樓覷她,她臉上表情木木的,簡直是看破紅塵的死寂。她賠著小心,輕聲道:「娘娘不舒服麼?臣妾叫人傳太醫來,給娘娘開副安神的藥,娘娘用了踏實睡一覺,醒過來什麼都好了。」 皇后極慢地搖頭,「好不了了……」又轉過臉來看她,「端妃,你是蹈過義的人,哀家問你,死的時候痛苦麼?」 痛不痛苦,其實她已經記不起來了。腦袋伸進繩圈裡,底下的木床一抽,就像進入了一個新世界,上不來氣,白茫茫,空無一物。要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真要是那時候死了,過去就過去了,也覺得沒什麼了不得。 不過皇后打聽這個幹什麼?別不是想不開也打算懸樑吧!音樓唯恐她做傻事,絞盡腦汁把感受描述得可怕詳盡,「娘娘,死過一回的人絕不想死第二回,為什麼呢?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痛苦。腳底下懸空了,人就像塊臘肉似的掛在那裡,感覺魂魄脫離了軀殼,頭髮一根根地豎起來,眼珠子突出,幾乎要從眼眶子裡蹦出去。想透氣,可是續不上,肺裡生疼生疼。舌頭從嘴裡伸出來,不是因為別的,就是繩圈給勒的。您吃過鴨舌麼?鴨舌底下有根軟骨,人舌頭下沒有。本來就是肥糯糯的一團,嘴閉不上,只好吐出來。我以前聽人說,上吊死的人來世口齒不清。上輩子舌頭縮不回去,下輩子就是個大舌頭。」 皇后古怪地瞥她,「那你怎麼沒死?」 音樓噎了下,總不能告訴她自己是有人相救,想了想道:「臣妾也不知道,可能是陽壽未盡,閻王爺不肯收我吧!」 她哦了聲,「那你命真夠大的!可是福焉禍焉,誰又說得清呢!或者死了倒好了,沒死得在陵地裡點燈熬油,耗得油盡燈枯,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音樓道:「娘娘最是福澤綿長的人,不像我們似的。不管將來誰登基,娘娘偏安一隅仔細做養身子,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打發時間。鬥鬥促織啦,養養鳥兒啦,做個富貴閒人,也沒什麼不好。」 皇后有些自暴自棄,她從嫁給大行皇帝起就一直掌權,不管後來的邵貴妃有多受寵,後宮的宮務也一直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現在冷不丁把大權都收走了,她心裡發空,虛浮著,不能腳踏實地。這種孤魂野鬼似的迷惘,怎麼是個胸無大志的小小妃嬪能夠體會的!她長長歎息,「我只是難過,一把日日雕琢的利劍臨陣倒戈,你知道這種滋味麼?」說罷苦笑著搖頭,「你不懂,最好永遠都不懂……我問你,貴妃屍變,這個說法你信麼?」 音樓不是傻子,有些話不能說,即便肚子裡都明白,嘴上也一定要守緊。傻乎乎的人活得長,太通透了像玉,一個不留神就磕碎了。她裝模作樣打個寒噤:「我沒進宮前也聽鄉里人說起過這種事,比方說兒女哭祭,眼淚千萬不能落在亡人身上,鬧得不好就要成僵屍的。等幾年後出棺先喝親人的血,喝了就能成精了,道士管那個叫旱魃。所以貴妃娘娘驚屍,也不是不可能。靈堂裡有屬相沖克的是大忌,好些人不忌諱,其實還是有些說頭的。」 皇后白她一眼,沒甚興致聽她說這麼神神叨叨的事。原本是想排解心中憂悶,至少找個能附和她的人,結果這是塊迂腐的爛木頭,說什麼都信,整天疑神疑鬼,一看就是難成大器的榆木疙瘩。 皇后不耐煩她,卻也不打發她,一步一步朝坤甯宮走。她是小腳,在音樓看來像羊蹄,不能穩穩當當落地,真正弱柳扶風模樣。她怕她跌著,愈發盡心地攙扶她。 皇后發現她兩隻手一道上來了,知道她沒伺候過人,閑閑問她,「你沒有纏足?」 她應個是,「臣妾是鮮卑人,鮮卑人沒有裹腳的習慣。先祖是馬背上顛騰出來的,女子也不像漢人小姐尊養在高閣,萬一要騎馬,纏了足行動不方便。」 皇后似乎有些惆悵,「說起來,這會兒我也該放足了。一輩子站在枯死的斷肢上,想來也甚錐心。」 音樓明白,要取悅的人不在了,就沒有必要再這麼拘束自己了。她想皇后一定很難過,肖鐸和她不是頗有淵源嗎,到了緊要關頭沒有站在她這邊,女人總歸是女人,誰都靠不住,晚景恐怕淒涼。 她們沒再說話,她把皇后送回宮,途徑乾清宮的時候皇后還流連了好一陣。畢竟男人去了,哪怕他活著不愛她,人在那裡也是個念想。音樓這方面確實少根筋,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們共有一個丈夫,她連一點悲傷的情懷都沒有。唯一讓她傷感的是福王要登基做皇帝了,自己是盤中餐,用來滿足他挑戰禁忌的獨特嗜好。 安頓好皇后,跨出景和門的時候天色微明,夾道裡人少,紅牆那邊就是承乾宮。不管守靈的太監是不是胡編亂造,現在回想起來背上也潑水似的汗毛林立。 拉著彤雲快步往前,上了天街有點迷糊,定了會兒神再過內右門,到謹身殿基座下正遇上皇帝梓宮往奉天殿運送。皇帝的喪儀用四棺兩槨,最外面那層為金絲楠木,描金雕仙人走獸,大得驚人。太監們挪動起來要一百零八抬,前後像出遊時的法駕,捧寶瓶架神幡,沒有一絲馬虎。 謹身殿和奉天殿在一條中軸線上,相距不算遠,但是因為棺槨太沉重,儀式又多,奉安入梓就花了三刻鐘時間。等所有事都辦妥,就到了新帝頒詔即位那一環。 福王加了旒冠,穿明黃袞服,佩大帶大綬,蔽膝上繡行龍下繡三火,傲然立在丹樨之上受文武百官朝拜。 旭日緩緩東升,照亮兩邊的日晷和嘉量。奉天殿送走元貞皇帝,又迎來了新的君主。慕容高鞏改元太初,是為明治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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