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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彤雲訕訕閉上了嘴,其實她們主子不知道,去勢不是全割,有的人去不盡,那地方還是有用的。要是真頂用多好!她突然發現這個假設成立的可能性非常大,既然皇后和他能暗通款曲,沒準兒他就是個假太監!

  「主子!」她拉住音樓,「您說肖掌印會不會就損耗了那麼一丁點?」

  「什麼損耗一丁點?」音樓彎腰鋪被子,把手摷進被窩裡,這地方沒人給熏被子,所到之處煞涼。

  彤雲象徵性地比了比,「就是切掉一點兒,用還能用。」

  音樓沒把她的話當回事,「瞎琢磨什麼呢!太監每年秋分都在黃化門驗身子,你不知道啊?」

  彤雲嘟囔著,「那是底下沒出息的小太監才剝光了讓人驗,肖鐸是什麼人?這世上還有人敢驗他?到黃化門喝茶應卯就不錯了,他要是不願意去,還讓皇帝給他下聖旨啊?」

  音樓木蹬蹬站了會兒,奇道:「就算是假太監,又怎麼的?」

  彤雲給回了個倒噎氣兒,她也就是好奇,那肖鐸是太監裡的傳奇人物,生得又標緻體面,總覺得他要是個真太監,實在暴殄天物。

  音樓沒她那麼多的閒心想那些,她光知道感慨自己的境遇,成為武則天不大可能,要想像楊貴妃一樣寵冠六宮姿色又不夠,真是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但願明治皇帝禦極後身邊美女如雲,想不起來她,這事兒就過去了。

  不過她還是眼巴巴盼著肖鐸來接她,泰陵雖然不像宮裡守備森嚴,外面那堵牆卻也不好逾越。如果能跟著他離開這裡,將來沒人記得她了,也許還能回浙江去呢!

  可是等了好幾天,肖鐸還是沒有派人來。

  音樓從一位老太妃那裡得來幾顆木棉花的種子,把屋裡磕了一個角的花觚拿來盛土,唉聲歎氣對彤雲道:「我昨兒夜裡沒睡著,想了很久,要逃出去其實也不難,咱們翻不了牆就掏狗洞,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她看看手裡的鏟子,泄了氣,隨手撂在了一邊,「可是逃出去了怎麼辦呢?咱們就那幾兩銀子,吃兩碗熱乾麵興許還夠。再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守陵的太妃不見了,家裡少不得連坐。」

  「可不是!」彤雲往瓶裡添了點水,垂著眼道,「趁早別想那些沒用的,除非您不拿家裡人的性命當回事兒了。咱們再等等,沒準兒過兩天肖掌印就打發人來啦。」

  等是最痛苦的事兒,可除了等也沒別的辦法。不過靜下心來,她仗著肖鐸的排頭,日子倒也過得。每天誦經禮佛,剩下的時間還能串串門子。

  天氣轉暖,自己是沒覺得,草叢裡的蟲蝥卻開聲兒了,長短相接,鳴得抑揚頓挫。音樓喜歡在傍晚時分到處轉轉,帝后的陵寢有人打點,寶頂前後連一片枯葉都看不見。妃嬪的墓園較為偏僻,那些小小的墳塋簇擁在一起,有時長了草,也不見有誰來清理。她從神道下來,每常遠兜遠轉過去看看,靜靜站一陣子,心裡不覺得害怕,只感到悲哀。

  也沒數時候,大概過了有十來日,某一天從隆恩殿后穿行,遠遠看見高從陪著一個人從七孔橋上過來。那人穿皂紗團領常服,腰上束玉帶,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音樓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了,簡直像撥雲見日,一道光照進她心裡來。

  她撫掌對彤雲笑,「瞧瞧,咱們的救星來了!」

  ▼第16章 牆外道

  高從哪裡知道他們那些根底,他滿以為那位精刮的端太妃是肖鐸的對食,見他們督主來了一心想著邀功,見縫插針地描述音樓在泰陵受到的高等待遇。

  肖鐸問:「娘娘這陣子好不好?」

  高從覺得證據更確鑿了,要不怎麼不問別人光問她?他笑得花一樣,點頭哈腰道:「都好,督主不必憂心。娘娘是奴婢見過的最看得開的人,好幾位同來的太妃頭幾天連飯都吃不下,娘娘不是的,她要吃要喝,一點兒沒虧待自己。奴婢就想啊,這樣的人天生命好,果不其然,後來打聽著了,有督主護佑著,娘娘可不是不幸中的萬幸麼!」

  肖鐸一哂,「你怎麼知道她有我護佑著?」

  「您今兒來不是為了端太妃?」高從笑道,「要沒有娘娘親口示下,奴婢們也不敢胡猜。娘娘說了,她和您有交情,她要的東西都記在您賬上……嘿嘿,奴婢們自不敢問您討要那些小錢兒,不過知道娘娘手頭上不方便,特意的對她老人家多多拂照,到底念著督主對奴婢的恩典。想當初奴婢快給趙無量打死了,還是督主發話饒了奴婢小命,讓奴婢到泰陵來管事,奴婢如今活得這麼滋潤,全有賴督主的恩典。督主在城裡要什麼有什麼,奴婢沒處回報督主,如今太妃在跟前兒,奴婢必定剪乾淨指甲小心托著,孝敬太妃就是孝敬督主,奴婢都知道的。」

  肖鐸覺得奇怪,什麼時候和她交情好到那種程度,還仗著他的名頭賒上了賬?他道:「太妃這麼說的?全記在我頭上?」

  「可不!」高從顛顛兒道,「您瞧太妃和你一點兒不見外,奴婢們瞧在眼裡,更不敢怠慢了。」

  他撇嘴一笑,這人倒會順杆兒爬,見過幾回面全是有求於他,搭理搭理她就插著雞毛當令箭,在這些太監面前吆五喝六,弄得人家真以為是那麼回事了。她大概不知道,但凡和太監走得近的,到了別人眼裡口裡,無非就是那種關係。她倒一點兒不在意,這麼看得開的也少見。

  他懶得多費口舌,既然她都不在意,自己是個男人家,還計較那些麼!因道:「伙房那頭的虧空不能讓你背,她欠的那些帳,回頭我叫人給你送來。」

  那錢原本就在度外的,能收回來最好,收不回來也無所謂。高從搓手道,「督主您忒揪細了,那麼點子錢算什麼!奴婢小氣出了名兒不假,可也分得清什麼時候該算計,什麼時候該做人。您別介,別放在心上,奴婢能出一把力,是奴婢對您的一片心意。您再使人送回來,那不是打奴婢的臉麼!」

  肖鐸笑了笑,舒展的眉眼,全然不像在宮裡的時候那樣緊繃著。他環顧晚霞裡的山色,人在此間,多少不稱意都淡了。現在看來,要是能長長久久遁世,其實也是造化。他歎了口氣,對別人來說也許可行,他這裡卻難撂手。有句大白話,叫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既然一隻腳邁進來了,再想全身而退是不能夠了。

  高從邊引他下七拱橋邊覷他臉色,「先頭大約是奴婢猜錯了,那今兒督主駕臨是有旁的差遣?」

  他唔了聲,「沒猜錯,確實是為端太妃的事來。」

  才說完就看見銅爐鼎邊上站了個人,穿麻裙對襟衣,落日餘暉從背後照過來,臉孔背著光,身型輪廓卻有種嬌脆的美。離得遠,並不確定是否對上視線,然而有種異樣的感覺激靈靈滑過心頭,像老熟人,真如她說的那樣交情很深似的。

  她快步趕上來,笑靨如花,「肖廠臣,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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