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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五


  慈安閉了閉眼,撫著胸口:「看來這洋人也分得清好賴,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喊打喊殺。」

  「所以古平原這功勞可大了。想想看,要是英國人無端被殺,只怕曾國藩也無法平息此事,既然不能回頭,就只有一反到底。」慈禧說道,「如果洋人誤會是朝廷看管不嚴,以致私縱鹽丁殺害洋商,那麼曾國荃就可以與洋人聯手,這樣一來,豈不是勢不可擋。今日的殿上,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咱們還能從容議事嗎?」

  慈安深以為然地點頭,她站起身,歉然一笑:「這麼說,我得去菩薩前敬一炷香,感謝上蒼保佑,保我大清免遭奇禍。妹妹,我一聽到險些惹了洋人就心驚肉跳,既然你也不打算重處湘軍,那麼餘下的事兒你和老六商量著辦吧。總之,我就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眾人恭送慈安太后進了內宮,恭親王道:「此事其實也議得差不多了。湘軍都聽曾國藩的,他能不生異心,旁人也就鬧不出什麼事兒來。朝廷最好是以不變應萬變,免得又節外生枝,激出事端。臣等的意思,既然不重處,那便乾脆給曾國藩一個面子,索性不給處分,他必定會感恩戴德,全力約束部屬、整頓湘軍,不會再有這樣的事兒發生。」

  慈禧見他想匆忙議決此事,知道曾國藩與他私下必有書信往來,或許已經有了成議。她心裡又是一聲冷笑,心道:「老六啊老六,你以為垂簾聽政就只是擺設嗎,趁早別妄想!」她並不答話,而是一伸手,要過曾國藩日前遞來的奏摺,不緊不慢地一行行看過,微微點頭:「按這奏摺所言,曾國藩倒是很識大體,依我看,朝廷不可涼了功臣之心,那個遲遲未給的封賞,就借此機會給了吧。」

  雷霆未下,雨露卻至,慈禧這句話一出口,幾位軍機大臣都當自己聽錯了,不約而同地瞠目望著珠簾後面。

  慈禧展顏一笑,接著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立過功的都該賞,生意人也不例外。正好用他來教訓教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曾老九,也讓這些仗著平滅長毛就不把朝廷放在眼裡的封疆大吏們知道知道好歹,懂得什麼才是朝廷的規矩。」

  李欽在昏迷中醒來,只覺得喉嚨像火燒一樣,不自覺地喊著:「水,水啊。」

  邊上真的有人遞過一碗水,李欽剛要伸手接過,肩膀處傳來劇痛,他張口大叫一聲,這才回憶起,自己被劉黑塔打傷了,他伸手一摸,傷處已經包紮上藥。李欽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覺得立足不穩,他踉蹌走了幾步,發現並非錯覺,自己正是在一條大船上。而且這不是尋常的船,是洋人的鐵殼火輪船,上面兩根粗大的煙筒正在冒著黑煙。

  他舉目四望,不見陸地,回過頭就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在看著他。

  「我、我這是在哪兒?」

  「還用問,在船上唄。」邊上有人答話,李欽轉頭看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裡拿著個碗,方才就是他送水給自己喝。

  李欽不明所以,擠出一絲笑容:「我、我怎麼會在這兒?」說著口渴的感覺再次襲來,他伸出另一手去拿碗。

  那老漢卻將碗挪開了,他看著李欽迷惑的目光,站起身來,目光忽地變得銳利無比,緊緊盯著面前這個人。

  「有人讓我轉幾句話給你,既然你醒了,就先把話聽完,再喝水也不遲。」

  李欽咽了口唾沫,望著他沒言聲。

  「你的傷是劉大爺打的,他說,你害他瘸腳,他廢你一條胳膊,彼此扯平。至於那些命債,統統交給古東家處置。」

  劉大爺說的肯定是劉黑塔,這麼說眼前這些人是古家派來的?李欽心裡砰砰亂跳,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無路可退。

  「其餘的話,就都是古東家的了。說之前,我先告訴你,這船上的人都是幹什麼的。」那人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兩淮鹽場的鹽丁。怎麼,李東家真的認不出了?」

  李欽頓時一愣,他從沒把這群鹽丁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鹽丁不過是為李家賺銀子的狗而已,他哪裡記得住這些人的長相。

  「你不認得我們,我倒認得你。當初在鹽城修海塘,因為你逼催工期,鹽丁可死了不少人哪。」

  「那、那是……」李欽環目四顧,見人們都是怒目而視,他囁嚅著。

  說話的人自然就是輔王楊福慶,他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要不是因為你使詐算計洋人,咱們還到不了這條船上呢。也算是歪打正著救了這許多鹽丁的性命,那筆賬兩清了。」

  古平原知道曾國荃不會放過這些鹽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給鹽丁找個活路,正好借著救了約翰大班的機會,向洋人提出,將兩淮鹽場的鹽丁全數「賣」給洋人,裝船運到國外,依然是做苦力,卻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這筆生意對約翰大班來說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陸的種植園正缺少大批勞工,古平原與他談妥了價錢,將「身價銀」一分不少地交給了鹽丁。

  「古東家對我們說,與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遠走高飛,到哪兒不能討個活命呢。他說得再對不過了,實實在在為咱們這些反叛找了一條出路,一條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們的出路。」楊福慶長出一口氣,「臨上船前,古東家把你交給我們,他說,你背負的那些血債,別說殺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剮淩遲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你可以逆人倫、滅天理,古東家卻不能做你那樣如同畜生一樣的事。既然天道還在,那就讓上天來懲罰你好了,也免得髒了世人的手。不過古東家還是對你略施薄懲。當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將他流放關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你流放到萬里之遙的海外,由著你自生自滅。」說著,楊福慶從身邊人的手上拿過一對白玉瓶,塞到李欽懷裡。

  「這是古東家給你的。」楊福慶輕蔑地說,「他說這本來就是你的,終於等到還給你的這一天了,就當做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錢吧。」

  李欽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這一對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當日送去的「賀禮」,後來又借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他怔怔地瞪著那對瓶兒,就像看著上天給自己最大的諷刺。

  「流放……我是個流犯了?」他喃喃地說著,忽然失態地仰天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

  「喝吧。」楊福慶將那碗水遞了過來,李欽接過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幹,他抹了抹嘴,再不管這些鹽丁,自己走到船尾,望著那早已看不見的大清國。

  「古平原,你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我一定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李欽在心裡發著狠,注視著海天一線的地方。

  就在此時,他眼前一黑,驚覺一條大麻袋從頭到腳將他罩住,幾個人七手八腳將袋口紮緊。李欽連聲怒叫,忽然有人隔著麻袋湊在他耳邊,用清晰的聲音道:「古家饒了你,鹽丁也饒了你,可是英王的血債你逃不掉,今天就是還債的時候到了。」

  李欽的心一直往下沉,像是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他還沒來得及出聲,麻袋就已經被人抬了起來。李欽意識到了將要發生什麼,他絕望地掙扎著,那條麻袋卻像無情的命運緊緊地裹著他。

  「以水做酒,送你上路!」楊福慶猛一揮手,幾個鹽丁把那麻袋向大海中拋去,船上的人只聽到舷外傳來半聲恐怖的叫聲,餘下的聲音都隨著濺起的水花,被浪頭吞沒了。

  朝廷宣旨,卻特意叫一個身無功名的生意人到場,固然是聞所未聞。可是派來宣旨的這個欽差,更是讓兩江官場大吃一驚。

  堂皇下轎,口銜天憲的竟然是喬鶴年。

  短短幾日不見,喬鶴年換了一身官服,身著錦雞補子,頭戴珊瑚頂子,官帽後的金翠翎羽中,燦然一「眼」,居然是根單眼花翎,這又比紅頂子不知貴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與昔日同僚點頭致意,在眾人又羨又妒的目光中,邁著方步走向接官亭,來到香案之前。

  「有旨,兩江總督曾國藩、江蘇巡撫曾國荃並一應大小官員接旨。」

  底下一片馬蹄袖打得山響,在曾國藩領頭下,眾官員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聖躬安!」喬鶴年如今是欽差,南面而立,看著官居一品的督撫將軍,特別是「天下第一臣」曾國藩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裡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想不到當年山西的窮書生,也有這一天。

  他徐徐展開聖旨,朗聲道:「共有三道旨意。這第一道是,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自咸豐三年奉旨練兵,親率湘勇圍剿長毛逆匪,堅毅勇決,調度得當,歷經十年,克復江寧,誅滅群奸,實屬居功至偉,著曾國藩賞加太子太保銜,敕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欽此。」

  這是三朝以來罕見的封賞,可是在下面豎起耳朵聆聽聖訓的湘軍嫡系眾將心頭都不免掠過一絲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個「王爵」,朝廷到底還是沒有給。人們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國荃獲封的伯爵、李臣典獲封的子爵、蕭孚泗獲封的男爵和朱洪章獲封的騎都尉世職,朝廷是將一個王爵一拆為五,分而賜之。「好精明的算盤。」曾國荃覺得一口悶氣塞在胸口,小聲嘟囔了一句。

  別人沒聽清,可是曾國藩卻聽到了,微微側身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叩頭謝恩,極力自言天恩浩蕩,臣心惶恐,說得目中雙淚直流。

  「老爵相,朝廷名器所關,封賞自有斟酌,這份恩賞若說天下還有一人當得起,那便非你莫屬,何必如此自謙。」喬鶴年溫言安慰了幾句,然後拿出第二份聖旨。

  這第二份聖旨卻絮絮如家談,從曾國藩丁憂居鄉卻能不避嫌疑、不辭辛勞,勇擔募勇練兵重任說起,說他以書生之身行武將之勇,親自領兵前敵,艱苦卓絕終成大功,實乃康乾盛世之後又一名臣良相。

  這樣一番長篇大論,聽得曾國藩越發局促不安,他等著喬鶴年讀完聖旨,一定要當場遜謝,絕不能讓人以為自己挾功自傲,有什麼功高蓋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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