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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四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鮑超最後竟然命令所有人撤了出去,臨走時看了古平原一眼,伸了伸大拇指,咧著大嘴道:「古東家,論義氣我是早就服了你了,論智謀鮑某更是拍馬也趕不上,想不到今天你居然連這副膽子也讓我服了。沒說的,此番回去朝廷若不要老鮑這顆腦袋,我一定請你吃酒壓驚。」

  鮑超帶人一撤,眾人立時把古平原圍在當中,真是拿他當了救命菩薩。大家心知肚明,要不是古平原阻得一阻,根本等不到有人來傳令,片刻之間客棧中人就要被殺得乾乾淨淨。

  「古先生,你是上帝派來的侍者,多虧了你救了我們的性命。」約翰大班不斷在胸前劃著十字,隨即恨恨道,「我明白了,那個李欽是與他們勾結在一起的,不然不會硬是勸我在此住上一晚,而他自己卻跑得無影無蹤。」

  古平原點了點頭:「約翰先生,你明白了那就再好不過,希望你今後能和大清商人正正經經地做生意,不要再打鴉片之類的主意,能和你做鴉片買賣的人,一定是包藏禍心的人,你和他打交道早晚會吃虧的。」

  「是、是。」約翰大班連連答應,「古先生是真正的紳士,是值得信賴的人,這一次我欠了你很大的情,今後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生意夥伴。」

  「那好,眼下我就有一樁生意,希望你能答應下來。」「什麼生意?」約翰大班一怔。

  「人命!」

  李欽並沒有像約翰大班說的那樣「無影無蹤」,他甚至沒有走遠,就在半條街外注視著,當他見到古平原出現時心頭大喜,期盼著鮑超能將古平原也一起殺死,方解心頭之恨,可是等了大半個時辰,湘軍居然無聲無息地撤了出來。李欽這才覺得大事不妙。

  若要滅口,自己當然首當其衝,於是他慌不擇路地向松江府外的野地匆匆走去。他早就為自己想好了退路,先往京裡刑部投書一封,將古平原與英王妃和肅順女兒扯在一起,這兩樁案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層皮,自己躲在暗處看過古家的下場之後,便可以心滿意足地遠走高飛了。

  他正在心裡暗自盤算,如何從渡口搭船前往天津衛,找到當年學生意的洋行,想辦法弄到一筆錢時,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聲冷哼。

  李欽身子一顫,舉目向前看去,就見從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樹後轉出一男一女,這兩人他都認得,一個是古雨婷,另一個卻是劉黑塔。

  李欽嚇得腿肚子都轉了筋,他回身想逃,一不留神長衫下擺掛在野蒿上,將他扯了一個跟鬥,還沒等他爬起身,劉黑塔拐著腳已經走了過來。

  他指著自己的腳,惡聲惡氣道:「天叫你落在老子手上,你還有什麼話說。哼,你要還的血債太多了,光我常家的債,你這一條命就不夠還的!」他邊說邊將早就拎在手裡的九節鏈子鞭舉了起來。

  李欽腿發軟竟站不起來,屁滾尿流地手腳並用向後退去,劉黑塔步步緊逼,像看落入夾子的老鼠一樣看著他,目中噴著怒火。

  「你不能讓他殺我,我可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眼看著我被人殺了吧。」李欽情急之下向一旁的古雨婷求懇道。

  「弟弟?」古雨婷一聲嗤笑,笑中帶著莫大的恨意,她接著啐了一口。

  「你真是喪盡天良,殺了我娘、我二哥、我那還沒出世的侄兒,然後居然還有臉跟我提『弟弟』這兩個字。我可是一想到就噁心得想吐呢。」

  「把我交給官府,讓官府來判我的罪,你們不能私刑殺人,不然也是犯了死罪。」李欽情急狂叫。

  「這裡是荒郊野外,殺個把人埋在地下,等到被人發現時,指不定是幾百年後呢。」劉黑塔兇狠地說,他越逼越近,看著李欽恐怖地睜大眼睛,那雙眼睛後面的神經已經快繃斷了。

  「啊!」劉黑塔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手上的鏈子鞭挾著風雷之聲抽了下來。李欽心膽俱裂,避無可避,眼看著鞭子落下來,卻是重重砸在他的左肩上,哢嚓一聲骨頭頓時粉碎,李欽一翻白眼昏了過去。

  「看,讓我說准了吧,曾國荃真的要反哪。」坐在簾後的慈禧望著禦案上那厚厚一摞,從山東、浙江巡撫衙門還有兩江大小官員處報上來的文書。事情已經過去十天了,真相也都大致明瞭,不好辦的是如何善後,軍機大臣商議多次仍是不得要領,只好恭請聖裁。

  慈禧一向覺得長毛既去,湘軍便是她的兒子同治小皇帝的最大威脅,此番曾國荃意圖謀反,雖然反跡不彰,可是畢竟露了馬腳,更加讓她堅信了對湘軍的看法。

  「可是這一次卻也看出了曾國藩的忠心,他寧死都不肯被人裹脅興亂,足見忠誠老實。」慈安卻始終記得當初先帝許的那個願——「平長毛者封王爵」,對於沒能遵照先帝遺願封賞曾國藩,她一直以來都有些覺得虧欠了曾氏與湘軍,仿佛過河拆橋,自己就先有不是,所以她主張對湘軍以安撫為主。

  恭親王與諸位軍機大臣沒一個主張重處湘軍的,原因無他,把湘軍逼反了,誰來平叛,又有誰敢保證平叛之人不是下一個湘軍,這樣反反復複,非把大清折騰亡國了不可。

  「那也不能裝糊塗不理啊。唐末皇權掃地,藩鎮割據,不就是因為中樞軟弱可欺,如今朝廷要是一味退讓,反倒容易撩起這些封疆大吏的不臣之心。」

  慈禧的話倒也是另一番道理,非但駁不得,而且還輕忽不得。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良久,慈安打破寂靜,她先誇讚起一人:「那個姓喬的兩淮鹽運使真是忠臣,聽說他在馬上不眠不休,吃喝都不下馬,從兩江一口氣趕到京城報警,馬進崇文門,人便摔了下來,可有此事?」

  「稟母后皇太后,確有此事,喬鶴年得知湘軍異動,即刻便赴京城示警,沒有半點耽擱。」

  「難得,難得,這都是國家平日養士之德,所以我說人才要作養,不能作踐。」慈安緩緩帶入正題,「曾國藩大才槃槃,他不變心,湘軍上下誰想反都沒用,這次的事兒就是明證。實話說,他打下江寧已有不少時日了,朝廷始終不提封爵之事,也確實有點那個,難怪湘軍上下有怨氣。妹妹,你說呢?」

  「姐姐說得沒錯。」慈禧眼見大殿中人都是不願嚴處湘軍,自己也不能違逆眾意。這是她一向的手腕,既然朝廷都敬慈安太后,那麼自己也敬,這樣只要將慈安握在手心裡,也就等於將朝廷上下都收服了,故此慈安說的話,她幾乎從不反對,即便與自己的心意相反,也總是逆來順受,今後再徐圖改之。

  恭親王如釋重負,指著禦案上那支金皮令箭道:「母后皇太后所言極是,一晃兒十餘年,誰也不知道這大令遺失在外,今一出現,便幫助朝廷擋了一災。據山東巡撫閻敬銘說,傳令之人飄然無蹤,焉知不是上天保佑我大清。」

  秉國親王如此一說,剩餘軍機大臣自然要跟著湊趣頌聖,慈安笑容滿面,慈禧雖然也跟著笑了,心裡卻在冷哼:「哼,老六,你別打馬虎眼,你是議政王,總掌軍國大事,金皮令箭不知何時被人掉包,你居然推在神仙身上,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該擔的處分都抵消了,天下就數你聰明,眼下不跟你算賬,等對景兒那日叫你知道厲害。」

  她這樣想著,面上卻一點沒露,反倒沿著這個題目說了下去:「要我說,這次能弭大亂於無形,剪惡逆于初萌,有個人更是功不可沒。」

  慈安知道她要說的是誰:「可是那個古姓徽商?」

  「正是他。前番朝廷丟人丟到家了,英國人一瞪眼,咱們什麼話都不敢說,乖乖地把本該逐年賠付的銀子一股腦都給了人家,連國庫都搬空了。」慈禧不動聲色刺了恭親王一句,接著道,「可是這姓古的真有本事,居然能讓英國人認輸服軟,又把銀子送回了國庫。一個生意人給咱們大清國爭了臉面,這可是飽讀詩書的滿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兒。」

  這話一出口,軍機大臣們特別是掌管總理衙門的恭親王紅頭漲腦不言聲了。

  慈安覺得她說得稍有些過分,可是理兒上又挑不出毛病,忽然想起一事:「這個古平原是不是就是貢茶『蘭雪』的茶商哪?」

  「就是他,不怕姐姐笑話,這『天下第一茶』還是我賜給他的呢。」慈禧就是要引出這句話。

  果然慈安點頭道:「你看人畢竟賞鑒不謬,此人生意做得果然好,連英國人都被他贏了去。」

  「何止如此。」慈禧生平最恨洋人,要不是洋人,自己怎麼會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古平原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合她心意,她拿起一封同文館翻譯出的文書,「姐姐你看,這是英國領事給咱們發的抗議。」

  「英國人的抗議?!」慈安吃了一驚。

  「別急。這裡面啊,除了抗議湘軍意圖刺殺英國怡和洋行的大班之外,還對古平原大加讚賞,感謝他捨命相救。因為古平原的義舉,英國人此次便僅限於文書抗議而已,不會有實際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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