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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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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他轉完這個念頭,聖旨已經結煞,末尾卻語氣一轉。說是曾國藩日前上摺子,懇請朝廷裁撤湘軍,並以此為由,認為湘軍乃自己與曾國荃一手創建,如今裁撤,必然牽扯到人情,多有不便,希望朝廷能另簡大員主持其事。 「該大臣公忠體國,甚識大體,朝廷亦體諒其難為之處,故應其所請,著曾國藩即日起調任直隸總督,兩江總督之職由浙江巡撫李鴻章代為署理;曾國荃即日起調任山西巡撫,江蘇巡撫之職由新晉江蘇藩司喬鶴年代為署理。欽此!」 喬鶴年把這道聖旨讀完,庭下鴉雀無聲,有些人呆若木雞,有些人暗中竊喜,更有些人卻憤怒得眼裡出火。 曾國荃一挺身,厲聲問自己的大哥:「這真是你向朝廷自請的嗎?」 曾國藩五味雜陳地望著弟弟,他有一千一萬句話想說,可是卻終究只是留下了一抹難以察覺的苦笑,微微地點了點頭。 「恭喜曾大人,直隸總督一向號稱『疆臣領袖』,朝廷如此看重大人,實在是可喜可賀。」 「哈哈哈,疆臣領袖……」曾國荃一陣大笑,仿佛把這四個字在口中嚼得粉碎,他逼視著喬鶴年,「好巧的嘴,朝廷倒是真沒派錯人來傳旨。那你說說看,山西巡撫又是什麼?」 「這……」喬鶴年一時接不上話。 「國荃,欽差面前豈可無禮,還不謝罪!」曾國藩急得當場斷喝一聲,卻忘了這也是失儀之罪。欽差是代天子行事,曾國荃的行為若是被禦史彈劾,與犯駕無異。 「大哥!你我心知肚明,直隸總督也好,山西巡撫也罷,為什麼給咱們兄弟倆調到這兩處,還不是因為這兩個官兒是出了名的手下沒有兵權嘛!」曾國荃已是氣得紅頭漲腦,轉臉又惡狠狠地笑道,「喬大人,想不到你一步登天接了我的缺,今後還要托你多照應我的舊部嘍。哦,對了,聽說你快馬趕到京城,不小心摔了一跤,卻撿了個大元寶?」 他連諷帶罵,滿臉都是鄙視譏誚,喬鶴年卻並不看他,面不改色地對曾國藩道:「朝廷還有第三道旨意,乃是密旨,請兩位大人移步靜室聽旨。」說著,他向著曾國荃也一示意。 一聽說是密旨,現場的氣氛又再次緊張起來。眾人都在猜測,這道旨意也許就與那幾日兩江的亂子有關,不過剛剛封賞曾家,而且官職調動已畢,論理不會再有處分才是。 就在大家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時,卻驚異地發現喬鶴年笑容滿面走到一直站在廊下的古平原身前。 「古東家,你也要一同接旨。」 「我?」古平原也不明白為什麼今天把自己叫來,混在一群官兒裡。乍聽此言更是糊塗了,他左右看看,視線所及都是詫異的目光,包括曾國藩,也是茫然不解地看著。這道連江甯藩司、臬台等大員都不能與聞的密旨,卻要曾家的督撫二人與一介平民古平原共同來接,這裡面的事兒真讓在場的人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只能目送著他們進了總督衙門的簽押房,又眼睜睜看著兩個差役抬進去一大塊方方正正的仿佛匾額般,上面蒙著明黃緞子的東西,隨後那兩人便退了出來。 既是明黃色,必是御賜之物,可究竟是賜給誰的呢,又為什麼要頒密旨?這莫名其妙的舉動,讓庭院裡頓時哄開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外面亂成一鍋粥,簽押房裡卻是一片寂靜。幾個人各懷心事,喬鶴年是唯一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兒的人,他望著面前的三人,心頭大是感慨。 他定了定心神,開口道:「這是口述密旨,兩位大人自然懂得規矩,古東家,你聽過之後隻字不可外泄,否則便是欺君之罪。」 「是,草民自當守口如瓶。」 喬鶴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又是一時片刻沒有言聲。他如此慎重,屋中三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曾國荃心裡暗自打著主意,倘若朝廷要追究「謀逆」的罪名,即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束手待斃。 聲音終於響起:「徽州商人古平原,拯兩淮鹽場于英夷,振大清國威;平兩江動盪于初現,保萬民生計。其志可嘉,其功至大,朝廷特賜匾額表彰,欽此。」旨意很短,喬鶴年說完,便走到那立在牆邊的木匾旁,伸手拎起明黃緞子一角,像是拿著千斤重物,慢慢地將黃緞扯下。 另外三人的眼睛早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就見黃緞落地,一塊碩大的木匾上金漆描著四個大字: 「徽州商王!」 古平原的腦子「轟」地一聲,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然後又漸漸聚攏在一起,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沒錯,就是這四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朝廷御賜的金匾上,字字有如千鈞之重。 「徽州商王」,重在那個「王」字,既是朝廷賞賜,君無戲言,便等於是封了古平原一個王爵!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其色的曾國藩也怔住了。這是絕不可能的一件事,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他畢竟久曆宦海,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此事不在於古平原以平民之身而蒙王爵之賞,也不在於自己百戰功成僅得侯爵之封,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要給曾家和湘軍一個下馬威,顯示用人權柄恩出於上,無論進退、顯藏、甚至生死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任何人若是想硬爭,那就只有求榮反辱。 密旨中的那句「平兩江動盪于初現」,用的更是春秋筆法,看起來上承前一句,說的是洋商爭奪兩淮鹽場引起的事端,實則暗指曾國荃調動兵馬意圖謀反。想明白了這一節,曾國藩心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帶著不勝恐懼的心情伏下了頭。 曾國荃的臉漲得如同豬肝,他也看懂了,這是一道比嚴譴還要厲害十分的密旨,簡直就如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臉上,一口唾沫唾在自己的面上。他不甘心受辱,卻又無可奈何,他明白,朝廷既然對曾家有了警覺,那麼朝旨未下之時,必然已經有所佈置,或許就在現在,李鴻章的中軍官就已經帶著人馬接掌了湘軍的軍權。他猛然間想起當日在同慶樓,蘇紫軒命人排的那三出戲,伍子胥、岳飛、徐達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閃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向性高氣傲的曾老九心裡湧上一股悲涼,他木然地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向著古平原拱了拱手。 「古東家,三藩之後,異姓不王。我們曾家立下如此大功,卻還比不過你的功勞,今日你才是大喜之人哪。」 古平原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臉上似悲似喜,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自己被革去舉人功名,今生今世本不做廟堂之想,卻乍然間得了人臣所能企及的至高爵位,這是做夢嗎,做夢也不會夢到這樣離奇的事情。走出這個門口,說予人聽,誰會信呢?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瘋子了。可這樣瘋狂的事情眼睜睜發生在面前,究竟是誰瘋了呢? 「古東家,這是前所未有的異數,是朝廷恩出格外的封賞,你還不謝恩嗎?」喬鶴年看著眼前三人臉上的表情,真如同一出精彩絕倫的大戲。 古平原這才仿佛驚醒,僵著身子深深叩下頭去:「草民叩謝天恩。」 喬鶴年輕咳一聲,字斟句酌地說:「朝廷命本官來宣密旨,自有一番道理在。古平原蒙賜此匾,是朝廷表彰他在商人中出類拔萃,為大清爭了口氣,可是畢竟『王封』太過招搖顯眼,一旦公之於眾,必引物議譁然。故命督撫二人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此名號古平原只能存之於心,不可洩露於外。至於此匾,過目之後由本官處置。」 說著,喬鶴年打起火摺子,將火苗湊到木匾上,那上面剛刷過幾遍桐油,見火便著,瞬間將匾籠罩在一片火焰黑煙中。屋中的幾個人心頭一片茫然,呆呆地看著那塊匾,火光跳躍閃動,火舌卷著那個「王」字,光燦燦的金漆漸漸消失不見,化成灰時卻也沒什麼不同。 幾日之後,一群人站在江寧城外的三山磯下。此處是東吳末代皇帝孫浩抬棺請降之地,「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草長鶯飛,柳綠桃紅之時尚且讓人黯然神傷,何況此時天色昏暗,北風勁吹,大堆的彤雲在天上急速滾動,天穹之下灰濛濛一片,分辨不清遠近,耳邊只聽到灌木的乾枯枝條在狂風吹打中,相互碰出單調而又枯燥的哢哢聲。 「東家,還是別走了。鹽場還要你來主持大局,今日新任兩江總督李大人也派人送來請柬,請你過府一敘。別看曾大人走了,官府還是要倚重你的,正是大展拳腳之時,您何必急流勇退呢?」彭掌櫃帶著哭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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