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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三


  不知從何時起,院子裡無聲無息地站了一排戴著面巾,手拿強弓硬弩的黑衣人,院牆上每隔三尺也蹲著一人,個個張弓搭箭對準了眾人。

  恐怖的氣氛佈滿了整個客棧,人們眼睜睜看著在簷角燈籠的反光下,那些鋒銳的箭頭閃著寒光,似乎能聽到松弦後利箭破空襲來的尖嘯。

  楊福慶久曆戰陣,一望之下便有所察覺,小聲對古平原說:「他們拿的都是湘軍的裝備。」

  「嗯。」古平原自然心裡有數,他沒想到曾國荃這麼快就下手了,手心頓時攥了一把冷汗。

  奇怪的是,明明這些人已經布好了陣勢,卻遲遲不動手,仿佛在等著命令。

  古平原再不遲疑,踏前一步剛要說話,卻聽對面一個又高又壯的人先向他一指,搶先說道:「你出去,其他人都給我留下。」

  「為什麼單放我一個?」

  「囉嗦什麼,不出去難道要留下來等死,老子可要命人開弓放箭了。」那大個子喝道。

  「鮑軍門?」古平原仔細辨認著,忽然一口叫了出來。

  「哦、這……」那大個子一下子愣住了,猶豫了一下,乾脆摘下面巾,正是掌管湘軍馬步重兵的提督鮑超。「古東家,你怎麼會攪到這裡來?」他皺著眉頭,不情不願道。

  「這些人犯了什麼罪,即便有罪也有官府捕快抓人,為什麼要出動湘軍精銳,還要堂堂提督大人親自到場?」古平原不答反問道,邊說邊看向約翰大班,只見他眼中已是露出恐懼,就是傻子也明白,擺出這個陣勢,那是沖著趕盡殺絕來的。

  果然鮑超不耐煩道:「你趕緊走吧。我給你透個底,這客棧裡的人一個不留都要殺光。我放你已是很大面子了,你要守口如瓶才是,否則我也保不了你。」

  一聽這話,客棧裡的人嚇得兩條腿抖似篩糠,膽子小的眼睛一翻便嚇暈了過去。

  古平原贈金還刀,在湘軍中早有美名,再加上這一次狠狠打滅了洋人的囂張氣焰,更是讓這些軍漢覺得異常痛快,所以鮑超很是欣賞他,覺得這個人講義氣,有本事。他今天帶隊來此本應「寸草不留」,卻發覺古平原也在其中,不忍心沖他下手,想放他一條生路。

  誰知古平原並不領情,望著滿院蓄勢待發的箭矢,他先讓人都退到屋中,自己轉身堵在門口,面沉似水道:「鮑軍門,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我知道你當年曾經賣妻投軍,發達之後又贖回妻子,從不嫌棄,是個重情義的人。你想想看,一旦謀反不成,你的妻子將受到怎樣殘酷的對待,就算謀反成功,你的這些老弟兄又能活下來幾個,他們本可以安享太平富貴,為什麼還要把他們拖到戰場上,面對著這不測之禍?」

  古平原說得有理有據,湘軍本來就是湖南的農夫百姓招募而來,百戰功成,早已厭戰,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裡七上八下,聽到這個話,頓時便有人手上松了勁兒,彼此側頭互相瞄著,交換著目光。

  鮑超焦躁得渾身出汗,他怒哼了一聲,大步走過來,從懷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槍,頂在古平原腦門上,悶聲道:「你讓是不讓?不讓,老子殺人不眨眼,崩了你再進去也是一樣。」

  古平原站直身體,低沉地說:「軍門大人,我若讓開,今日可保性命,卻難逃來日的這場亂劫,那不也是一樣嗎?」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對著鮑超那惡狠狠的目光,絲毫也不肯退讓。

  鮑超咬著牙,腮幫的肉在抽搐著,拇指越扣越緊,只要再使出哪怕一點點的力量,子彈就會立時打穿古平原的頭。

  「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曾國荃身下像安了彈簧似的,一下子從虎皮大椅上跳了起來。他緊走兩步,低著頭用鷹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報。

  「山東巡撫管轄的所有兵馬,於日前集結在兩江與山東交界的各處關隘、路口,就連水道狹窄處,也都在岸上用洋炮進行封鎖。」

  「集結後不是開往河南,而是堵住了兩江通往直隸的要道,你說的與他們應該做的為什麼恰恰相反?!」曾國荃驚怒交加,一雙眼珠子幾乎努了出來。

  「小的不敢謊報,實在是各處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馬來問。還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閻敬銘如此緊急佈置,是因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調遣。」

  「什麼叫直接調遣?」

  「聽說、聽說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這一聲回答像重槌一樣砸在曾國荃的心口,他倒退了兩步,頹然坐回椅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朝廷的詭計?難道說蘇紫軒根本就是朝廷派來的人,只為將湘軍誘反,好讓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軍、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靈地打了一個冷戰,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這樣出神地坐著,直到有人來到近前,輕輕喚了聲:「九爺。」

  曾國荃抬起頭,眼裡頓時放出光來:「是薛師爺啊,你從我大哥那兒來吧,他是不是有話讓你帶給我?」

  薛師爺搖了搖頭,曾國荃將身子前傾,追問道:「真的一句話也沒有?」薛師爺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遞了過去。

  「曾大人只吩咐我給九爺帶本書來,請您在處置軍務之餘,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國荃茫然地接過來,原來是本《漢書》,他隨手一翻,發覺在一頁上夾著枚書簽,正是年幼時大哥帶著幾個兄弟讀書,親手采來蒲草為他們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蹤,想不到大哥居然還留著。

  他胡思亂想著,目光掃到書頁上的字,原來卻是《李廣蘇建傳》,恰恰正是「蘇武牧羊」的一段,還用細筆勾了幾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曾國荃喃喃讀著,他明白了,這是大哥對自己最嚴重的警告,曾國藩寧死也不會背負謀朝篡位、弑君背主的駡名。

  山東既然有了準備,奇襲已然無望,很快淮軍、楚軍便會得到消息,湘軍便會陷入包圍之中,嘗嘗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撐著打下去,勝算也不過一半而已。更何況曾國藩要是自盡,湘軍上下都要嘩變,那就連打都不必打了。曾國荃一念及此,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坐下。

  「來人。」他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傳本撫的命令,撤去一切佈置,所有軍卒即時回營,天黑不歸營者,按違抗軍法處置。」

  薛師爺松了一口氣,他畢竟與曾家休戚與共,明知不該說,卻還是提醒了一句。

  「九爺,你這一番大張旗鼓,雖然懸崖勒馬,可是朝廷豈肯善罷甘休,至少也要給朝廷一個不來兩江查辦此案的臺階下啊。」

  「這簡單,我已經想好了。」曾國荃用陰沉的語氣道:「兩淮鹽場的鹽丁本是長毛舊部,自被俘之後便不甘失敗,此番有謀反異動,故此本撫派兵鎮壓,為防鹽丁逃竄侵擾各方,所以在兩江各處戒嚴搜捕,特別是江寧城,擔心鹽丁潛入謀害朝廷官員,所以派兵在各處衙門嚴加防範。薛師爺。你看這麼說可好?」

  薛師爺一聽便懂,雖然於心不忍,卻也別無良策,最後只能默然點了點頭。事敗推在鹽丁身上,這必然是曾國荃早就想好的,不然不會隨口說出且嚴絲合縫,只是為此要有一番大殺戮才能弄假成真,塞住朝廷的嘴,那成百上千的鹽丁便糊裡糊塗做了替死鬼。

  「你回去轉告我大哥,就說我幾日內便登門請罪。」曾國荃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昔的冷酷。

  客棧裡的人猶如在鬼門關裡打了一個轉,明明已經一腳踏了進去,卻又被拉了回來。

  千鈞一髮之際,有人飛馬傳令,鮑超聽完後臉色陰晴不定足有多時,客棧中的人驚恐不安地望著他,生怕從他的嘴裡聽到可怕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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