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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二


  蘇紫軒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古平原,道:「我從小到大沒有欽佩過任何人,可是你的堅韌與智謀都超出我的想像。你知道嗎,當我最後一次幫著李欽設局,讓他動用戶部欠洋人的賠款來對付你時,其實在我心裡,並不認為李欽會贏,只因為他面對的是你。雖然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破解自己出的這個難題,但是在出題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經明白,這並不能難倒你。你總會想出辦法來贏的。」

  蘇紫軒猶豫著,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我——很佩服你。」

  四喜驚訝得差點把手中捧著的書箱落在地上,她張大嘴看著小姐,做夢也想到從她口中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那又怎樣,能讓你聽我一言相勸嗎?」古平原反問道。

  蘇紫軒一笑搖頭:「不,恰恰相反,因為我佩服你,所以你才能聽到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話。」

  她走得更近,近到幾乎與古平原之間沒有一絲距離,微微仰頭直視著他:「你已經大仇得報,今後難道要以追逐蠅頭小利,埋首算盤秤桿終老此生?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該只是個生意人。你可以與我一起走這條路,你和我……」

  古平原的一顆心跳得仿佛要從腔子裡沖出來,他望著蘇紫軒的明眸,感覺到如果此時伸出手臂摟住她,她是絕不會拒絕的。

  四喜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面對絕色傾城的蘇紫軒,古平原竟然在片刻猶豫之後,輕輕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蘇紫軒的身子在短暫的僵硬後,便放鬆下來,她搖搖頭,苦澀的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是啊,這樣才是你。」

  「我其實很想要你。」古平原坦然道,「但是我要不起,只要想到要付出的代價,就算是再美麗的蘇紫軒,也不過是紅粉骷髏罷了。」

  「為了天下人而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你太傻了。」古平原看著她,眼光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柔和起來:「蘇姑娘。」

  蘇紫軒一震,緩緩望向古平原,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稱呼自己。

  「你以為我是在救天下人,其實我更是在救你。」古平原說著自己的心裡話,「如今在金山寺出家的那個人,他在大徹大悟後,曾經告訴我,他拋妻棄子,用了二十年去報仇,最知道仇恨是什麼滋味,它可以讓你失去人性,讓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寢,讓你時時刻刻像被毒蛇噬心般痛苦,到了最後,世間的一切對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就只剩下報仇,你甚至都不願早一點去做這件事,因為你知道,一旦大仇得報,剩下的就只有讓人無法忍受的空虛和無力。復仇之後你唯一剩下的,只有被仇恨這頭猛獸嚼吃殆盡留下的渣滓。」

  蘇紫軒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明白,古平原說的都是真的,因為這正是她在經歷著的。

  「李家父子先後被仇恨驅使,做出的事受世人痛恨唾駡,自己亦受果報,現成的報應在眼前,難道還不能警醒你嗎?」

  古平原用複雜的眼光看著蘇紫軒,那目光中既有愛憐也有憤怒,還帶著幾分關切與擔心。他最後說:「佛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真該好好想想這八個字。此時回頭還不晚,要真是一意孤行造出無邊殺劫,那在我眼裡,你連李欽都不如。」

  蘇紫軒的心猛然一抖,抬頭見到古平原已經轉身離去,她張口欲喚,卻終於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古東家……」古平原走出不遠,身後傳來呼喚,是四喜追了上來。

  「我告訴你一件事。小姐其實給曾國荃獻了一條計,讓他去殺洋人,這樣就能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古平原吃了一驚,仔細看四喜不像是說謊,忙問道:「得罪洋人豈不是大忌?」

  「不,是將罪責推在朝廷一方。曾國荃要派兵連鹽丁帶那個約翰大班一起殺死,就說是鹽丁們不滿朝廷在競買一事上偏幫洋人,意圖將他們交給洋人做苦力,所以含忿行兇。」四喜三言兩語交待清楚,「至於那個李欽,小姐找到他,讓他想辦法在洋人進上海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棧住上一夜,以此作為衙門不抓他的條件,李欽一口便答應了。」

  四喜魂不守舍地回來,蘇紫軒還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沒動,四喜呆呆地看著她,蘇紫軒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都告訴他了?」

  四喜跪了下來,滿臉都是悽惶:「這是我第一次違背小姐的話,可是我真的覺得古平原說的對,仇恨噬心,那不正是我日日看到小姐痛苦的原因嗎?咱們放棄吧,不要再想報仇的事兒了,好嗎?」

  蘇紫軒咬著下唇,喃喃地自言自語:「我本來以為世上沒有這樣的人,所以我對世人毫不憐憫;我本來以為世上沒有這樣的男人,所以我寧肯不做女人。可是……」她閉上眼,如玉的手拭去眼角的一滴珠淚,她也分辨不出此時心中是何滋味,是因為古平原拿李欽與自己作比而難過不甘,還是因為古平原的話讓她看見了仇恨帶來的結局而心旌搖動,又或者是因為她終於發覺自己在下一盤太大的棋,棋盤無邊無際,大得讓人心生恐懼。

  「走吧!」蘇紫軒勉力收回心神,忽然輕叱一聲。

  「走?」四喜茫然道。

  「該去給山東巡撫看看這支金皮大令了。」蘇紫軒目光冷硬,仿佛蘊含著寒冰一般。

  「小姐……」四喜身子一軟,低聲哀求著。

  古平原趕到松江府的客棧時,客棧中兩夥人正在爭吵,一看見古平原,兩方都停了下來。

  「古先生?你來得正好。」約翰大班緊緊皺著眉頭,怒氣衝衝道,「我已經滿足了你提出的一切條件,你不能派這些鹽工來羞辱我,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古平原視線一掃,並沒有看見李欽,倒是不出意外地看見了二十幾個鹽丁,為首的正是那日在南通海塘工地上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楊福慶。他當然不知此人是太平天國的輔王,卻明白他是眾鹽丁的首腦,於是一步跨過來問道:「你們是接了誰的命令來此?」

  自從古平原在海塘意外地沒有揭穿真相,楊福慶等人起初都是迷惑不解,後來他們慢慢從看守鹽場的清軍口中得知,將僧格林沁的鐵騎從山東引到壽州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後來又發覺古平原暗中用大筆銀子買通鹽場守衛,給鹽丁及其妻小買米買藥、添柴添衣,心中芥蒂不知不覺已是消了大半。直到月前,張皮綆告知楊福慶,說白依梅臨死前將英王遺孤交予古平原撫養。楊福慶這才可以肯定,即便英王之死與古平原有所牽連,那也一定都是誤會,英王妃死前與他已經冰釋前嫌,否則怎麼會將唯一的孩子,這個朝廷欲得之而後快的陳姓後人交給古家,而古平原敢於擔下這個掉腦袋的責任,更是足證此人的肝膽,絕非無義小人。

  當然,此時不能深談,楊福慶只是很乾脆地回答道:「也不知清兵吃了什麼藥,忽然關起了一批老少,讓我們到這兒找洋人要回一萬兩的欠款,拿銀子回去贖人。」

  古平原一聽就都明白了,這都是下好的套兒,楊福慶等人就算有所懷疑,可是人在矮簷下,生死操於人手,不得不來「要債」。至於約翰大班,無理尚要攪三分,豈能受他一向瞧不起的清國人如此無端勒索。

  一個伸手就要銀子,一個絕不肯給,當然會大吵特吵,引得客棧中掌櫃夥計和眾多投宿客人在旁圍觀。古平原心知危險正在迫近,也顧不得多解釋,拱手抱拳道:「約翰先生,眼下有人要殺你,還要嫁禍于這些鹽丁,你們不趕快離開,都會有殺身之禍。」

  約翰大班並不相信,匪夷所思地搖著頭:「這裡離上海已經不遠了,又是在府城中,哪裡會有殺人放火的事情。你說得未免太離奇了。」

  楊福慶卻相信了,他是在血海中打過滾的人,對於危險的嗅覺本就超出常人,早就覺得事情不對,忙問道:「古東家,是誰要陷害我們?」

  「你們只不過是替罪羊,他們真正要害的是洋人。他們不死,你們就不會有事。聽我的,帶上洋人馬上趕到上海,到了租界裡就安全了。」

  「好!」楊福慶此刻對古平原言聽計從,將手一擺,不顧約翰大班等的抗議,將他們架起來就往客棧外疾步走去。

  剛一來到院中,所有人都是悚然一驚,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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