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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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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從今別後,兩地相思萬種,有誰告陳 「你還來做什麼!」曾國荃的臉緊繃著,目中露出獰厲,「你要扣下藩庫的糧食,又要借戲文勸服我那位老兄,這些本撫都一一照辦了,可是卻不見半點成效。前幾日你又來說,只要兩淮鹽場落入洋商手中,就可號召天下人起兵推翻腐敗無能的朝廷,可是這事兒又被那個姓古的徽商給攪了。哼,你還當自己是『諸葛妙計安天下』了?拿不出真本事的話,還是趁早像我勸你的那樣,找個邊陲小鎮隱居度日吧。」 蘇紫軒靜靜聽著這尖刻的諷刺,等這位江蘇巡撫發作已畢,她才款款起身:「何必這樣急躁,做這樣的大事兒豈有十拿九穩之理,真要是容易,人人都做了皇帝。」 她絲毫不理會曾國荃眼中惡虎一樣的凶光,踱了幾步來到他近前,忽地一笑:「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空口白話確實難以令人信服,我今天就是來讓你瞧一瞧我的『真本事』。」 「哦。」曾國荃注目于她,蘇紫軒將手一揚,身後的四喜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兩條腿在微微發顫,胳膊也酸軟得難以舉起。 蘇紫軒回頭瞪了他一眼,四喜這才戰戰兢兢地走前兩步,告饒似地小聲咕噥了一句:「小姐,還是別……」 「曾大人,真佛面前不敬假香,這東西到底有何用處,只怕兩江之大,也不過區區數人知曉。你來看!」說著,蘇紫軒從四喜手裡接過那個片刻不離身的書箱,掀開箱蓋,將其全部打開讓曾國荃看個清楚。 曾國荃起初是好奇,等到看清楚裡面是什麼,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眼睛牢牢地盯著書箱裡面,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過去,直盯盯地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握起一支金光燦然的尺把長的令箭,仔細掂了掂,又眯起眼睛,沖著陽光細細辨認了一番,這才放回去,慢慢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蘇紫軒,用低沉的聲音道:「怎麼會?朝廷要是知道你手裡有這件東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把五湖四海翻個底朝天也不會放過你。」 「看來曾九帥確實識貨,知道這玩意兒的輕重。」蘇紫軒笑了笑,「你還記得我阿瑪是可以劍履不解進出上書房的五大臣之一吧。」 「即便如此,九支大令日日查檢,又怎會被肅順帶出一支?」 「調包。」蘇紫軒輕描淡寫地說,「阿瑪給我說過一遍這令箭的樣子,我畫了樣兒,命高手匠人打出,神不知鬼不覺便調換了。」 只說一遍,蘇紫軒就能依樣畫葫蘆造出支一模一樣的令箭,這份聰明讓曾國荃也不得不佩服。他又問道:「既能以假亂真,又何必冒此風險調換。」 其實曾國荃是明知故問,就是因為並不能真的「以假亂真」,肅順才要冒險從宮中拿出一支,以備不時之需。這九支金皮大令,是太祖努爾哈赤調兵所用,起初不過是鑄鐵而成,入關定鼎之後,以五金包裹其上,其中雜入隕鐵,在光照之下有石英光華,真偽一望可知,不過個中奧妙只有各省督撫和將軍才知道。 尋常軍令用兵部大印或者聖旨明發即可,而放在上書房裡的這九支金皮大令只有以親貴督軍,又或者有十萬火急的情況需要皇帝直接下令調兵時,才可以動用。此令象徵著無上皇威,令出如山,膽敢違令者,雖督撫亦可立斬! 最後一次發出這支大令是在咸豐三年,長毛兵在林鳳翔、李開芳的率領下北伐,一路勢如破竹,直隸人心惶惶。危急時刻,「老五太爺」惠親王奉旨授為大將軍,督辦畿輔防剿事宜,因為惠親王是老一輩的親王,要借他的威望來收拾人心,故此皇帝也特加威儀,不僅賜了豹尾槍,而且動用金皮大令作為傳命之用,事後收回,直至今日掐指一算已經十餘年了。眼下漢人典兵,又是自籌軍餉,皇帝根本就沒有機會使用這九支大令,放在禦桌上蒙塵而已,又怎麼會有人注意到其中竟有一支是魚目混珠。 「燈下黑!誰能料到肅順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個這麼聰明的女兒。看來當年傳言他要謀反,並沒有屈說了他。」曾國荃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 蘇紫軒只是淡然一笑,她知道這支金皮大令雖然是個死物件,可是在曾國荃的眼裡卻正在舌綻蓮花,向他描述著一步登天的美景。「你打算用它來做什麼?」曾國荃細思片刻,緩緩問道。 「撚子在菏澤一帶盤桓不去,劍指中原腹地,意在攻打開封。山東巡撫閻敬銘應調集全部兵馬,立刻馳援開封。這支令就是給他的調兵令。」 「全部兵馬?」 「對,就連府衙的衙役、驛站的馬夫也要調到開封去,而且兵貴神速,要立刻出發,否則就是違令,按律當斬!」 曾國荃慢慢站起身,他瘦高的身軀如同一頭禿鷲,淩厲的眼神望著蘇紫軒,心中卻正在暗自叫好。 蘇紫軒把這支大令用得恰到好處,完全是四兩撥千斤。調開山東一省的兵馬,直隸便門戶大開,湘軍長驅直入,單憑豐台大營和西山銳鍵營的八旗兵根本攔不住這些剛剛在長毛脖子上磨刀的虎狼兵。只要閃電一般攻入北京城,將愛新覺羅一族斬盡殺絕,就算各地巡撫有心勤王護駕,可是木已成舟,沒了效忠的對象,那就只有奉曾氏為主。 「可是任你說什麼也好,我那位老兄就是不肯反,徒呼奈何啊!」 「你可以先斬後奏!」蘇紫軒一口打斷,望著驟然回首的曾國荃,她一字一頓地說,「當日陳橋兵變,趙匡胤也是捶胸頓足,埋怨手下弟兄陷他于不忠不義,可是黃袍加身時,他也沒脫下來啊。」 「再說,就算你大哥不肯坐江山,不是還有九帥嗎?」 曾國荃聽完,深吸了一口氣,他將手再次放在那支金燦燦的令箭上,感受著從中散發的無可抵禦的權力,他閉上眼想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紫軒如釋重負地笑了,隨後喃喃地說了一句:「還有那個李欽,到了最後,他這條喪家犬也還能派上點用場。」 順德茶莊裡的慶功宴等到五日之後方才舉行,起初人們不知道古平原在等誰,直到喬致庸風塵僕僕地從碼頭棄船登岸,還帶回了幾簍日本的物產,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這麼說,那封電報是假的?」郝師爺拍著腦門道。 「電報不假,裡面的消息卻是假的。」喬致庸雖然疲態,精神卻是甚好,在席上笑呵呵地與大家講著隔海相望的島國趣事,「他們那裡吃的居然是生魚,可著實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到了生番國呢。」 「然後呢,喬東家也吃生魚不成?」彭海碗聽得津津有味,費掌櫃也聚精會神地在聽著,他們都有心把生意做到日本國去,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倭人的事兒。 「李欽呢,你便如此放過他不成?」喬致庸偏偏要賣關子,夾了一筷子酒糟魚放在嘴裡,邊嚼邊問古平原。 古平原只簡單答了一句:「英人最重實利,那個約翰大班尤其如此,此番功敗垂成,不會再庇護李欽。衙門的捕快已經盯上他了,國法俱在,他再想跑可沒那麼容易了。」 「唔。」喬致庸也看出古平原似乎不願循這個話題說下去,便轉而笑道,「我此番受古老弟之托東渡扶桑,明白了一個道理,甭管是哪國人,也不管吃的什麼穿的什麼,嘴裡說的什麼話,見到銀子,眼睛立時發光。我到了橫濱電報局,找到譯電文的那個日本人,將一千兩雪花白銀擺在他面前,他的眼珠都快掉了出來,我說什麼他便記什麼,真比養熟的八哥還聽話。」 眾人哈哈大笑,王熾也道:「古東家這招虛虛實實,也難怪那個約翰大班要上了惡當。其實他不知地理,壓根就沒想到,雲貴山多路陡,這麼短的時間內,馬隊不可能趕到大清與印度接壤之地。」其實古平原只是吩咐王熾將馬隊帶到江西一處偏遠無人的草場,便歇腳等信兒,別說印度,根本還在兩江地界。約翰大班始終不明內情,否則真要氣得吐血。 「老弟,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招圍魏救趙耍得洋人團團轉也就罷了,畢竟那是咱們老祖宗的玩意兒,可你居然能想到造了一封假電報,來了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真是想破老哥哥的頭也想不出的法子。」郝師爺換了一杆新煙袋鍋子,吧唧吧唧連抽幾大口。 一旁的常玉兒笑道:「郝大哥,我聽他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古平原看著妻子也笑了:「其實是一回事兒。洋人用電報來對付咱們,咱們也用電報來回敬他們,不就是新鮮玩意兒嘛,用得早不如用得巧。」 「好!東家這次真是讓咱們大清商人揚眉吐氣,這些年受洋人的鳥氣都出了個乾乾淨淨!」眾人七嘴八舌,個個叫好。 「大哥,我敬你一杯。」古雨婷走上來,捧著酒杯,神情有些歡喜,又有些難過,「二哥生前與我閒聊時說過,你曾對他說,早晚有一天會做天下的生意。他說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好好祝賀你。如今你真的做到了,他卻不在了,我替他敬一杯酒,幫二哥還了這個心願。」說著,古雨婷的眼淚滴在酒杯中,她舉杯一飲而盡,拭去淚水笑著看向古平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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