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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六


  蘇紫軒蹙眉凝神靜靜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不是去順德茶莊看熱鬧了嘛,古家的人是個什麼態度?」

  「他們都快急死了,可又攔不住,茶莊裡如今鬧得是雞犬不寧。」四喜回想起上午看見的那一幕,真是恨不得再長出一張嘴,才能把那混亂的場面一一描述出來。

  彭海碗像抱著救命靈芝一樣,死死護著剛從錢莊提來的一摞子銀票就是不肯撒手,臉上哭得花了,半癱半跪在地上,如喪考妣地嚎著:「可完了,這下可完了。古東家呀,你犯的哪門子糊塗,怎麼把錢都花了出去,這是大家湊在一起給老太爺報仇雪恨的銀子哪,都花了,這可怎麼辦……」

  幾個夥計使大勁兒也拽不起他,彭海碗哭得渾身抽搐,乾脆躺在地上:「你們就地刨個坑把我埋了吧,我對不住老太爺,沒看住這筆銀子哪。」

  這邊費掌櫃像走了三魂失了六魄,傻呆呆地坐在廊下,看著堆得滿坑滿谷的各色貨物源源不斷地還在往茶莊裡運,他的臉不時抽動幾下,是哭是笑誰也不知道,最後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裡發出誰也聽不清的嗚咽聲。

  郝師爺和侯二爺拍打著書房的門,裡面上了銷,古平原在裡面任憑誰喊誰叫,都不言聲,戳破窗戶紙一看,得,人家坐在椅上捧著太史公的《史記》正在讀書,整個一充耳不聞。

  「老弟,你倒是出來說說清楚,你要把老哥哥急死啊,這眼看事情就成了,銀子也都到手了,你怎麼能這麼做啊?這不是、這不是把鹽場拱手送給洋人嘛……」郝師爺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心疼得直跺腳。侯二爺一扯他,痛心疾首道:「還說什麼,說什麼都晚了。銀子都花了,就算現在後悔,難道還能退貨不成,就算人家給你退,少說也得打個八折,算是徹底比不過怡和洋行了。輸了,咱們輸定了!」

  「嗐!」郝師爺把手一掄,那平素愛逾性命的翡翠嘴煙杆砸在柱子上,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外面慌亂,內堂也有人在苦苦哀求:「大嫂。」古雨婷就差跪下來求常玉兒,「大哥他最聽你的話,你快去跟他說,千萬可別犯糊塗。」

  「妹子,你就去勸勸古大哥吧。我雖然不懂做買賣的事兒,可這一回明擺著他是整反了。競買鹽場比的是誰錢多,不是誰貨多,這個節骨眼上他卻拿錢買貨,這不是滿擰嘛。」劉黑塔咧著大嘴,這糙人也難得地皺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常玉兒面色平靜如水,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她邊拍著孩子哄睡,邊嗔怪道:「你們倆別這麼大聲,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穩。」

  「大嫂,這可是火燒眉毛的時候,啊……」古雨婷忽然恍然,「是不是大哥給你透了什麼口風,你知道大哥在做什麼?」

  「那、那妹子你可得告訴我,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是這麼猜下去,我非瘋了不可。」

  「你們都少安毋躁。」常玉兒輕輕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古大哥說給我聽,我也不想知道。男主外,女主內,我照顧好他和孩子便是,至於外面的生意全憑古大哥做主。」

  一個一言不發,一個百事不問,這兩口子莫測高深的態度,讓劉黑塔和古雨婷怔住了,彼此望望,一肚子想問的話再也說不出半句。

  「山西的喬東家不是也來了嗎,他是外人,又拿了那麼多銀子來幫忙,古平原對他總該有個交代吧。」聽完四喜說了順德茶莊裡如今的一片大亂,蘇紫軒轉轉眼珠,提起一人。

  「他?別提了,聽說今天一大早,喬致庸與古平原大吵一架,氣得不辭而別,大概是回山西了。」四喜攤了攤手,「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小姐,要說有誰能看出古平原再打什麼主意,恐怕非你莫屬了。我真是快好奇死了,這江寧城裡的人和我一樣,如今都是茶飯不思,都在猜古平原到底是不是瘋了傻了,還是別有用意,大街上各執一詞為這事兒打架的也不少見。我呢,幸虧守著小姐,還能得個答案,要不真是急熬人哪。」

  「你錯了。」蘇紫軒看著四喜驚愕的眼神,「這一次,我猜不出他在做什麼。」

  「小姐……」

  「他眼下的所作所為好有一比。就如同兩軍隔江對峙,其中一方忽然將軍械全都投入水中,你說這一方想做什麼?」

  「投降?」

  「古平原?投降?我只見過他越挫越勇,從未見過他不戰而降。他——可不是這樣的人。」

  「那他是什麼人?」四喜驚訝地問,她從未見過小姐眼中也有這樣難解的迷惑。

  「不知道。等謎底揭曉時,真相固然大白,但必定無法逆轉。」蘇紫軒的嘴唇有些發白,她忽然道,「四喜,我恐怕正在做一件令自己後悔的事兒。」

  「做什麼事兒啊?」

  「就是什麼都不做。」蘇紫軒閉上眼,「其實我該立刻想辦法殺了他的。否則,這一次的心血也許又要成空。」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中透著一絲悲涼。

  「李東家,凡塵俗世鬧得如此不可開交,倒讓人羨煞青燈古佛一炷香。」

  「大人,方外之人不敢當此稱呼。西方才是極樂淨土,當年求做『東家』,正是南轅北轍。」

  曾國藩聞言淡淡一笑,轉言道:「金山寺香客眾多,古平原做的事情,只怕你也有所耳聞。說來慚愧,本督自三日之前接報,直至今日還未知曉個中意圖。兩淮鹽場是國家利藪,財源之地,但有一線機會,本督也不願讓它落入洋人手中。思來想去,只好到金山寺上炷香,順便問問,以你經營商號數十年的眼光,不知可否看出古平原此舉到底是何用意?」

  「大人何不直接去問古平原?」

  「官府說過不參與其中,似乎難以開口詢問。何況前番朝廷的舉動實在令本督汗顏,嘿,倒有些不好去見他了。」

  那俗家姓名叫「李萬堂」或是「古皖章」的僧人站在蕭瑟江邊,沉默許久,方才道:「這世上能真正懂得『做生意不是比誰錢多』這個道理的商人,其實並不多,古平原卻是其中之一。他能得到天下商幫的信重,此所謂『得道多助』,比起我最後眾叛親離,他做生意的本事早已遠超於我了。至於大人問此番他想做些什麼,這我也看不透,只不過……」

  他灑然走了幾步,指著江畔昨夜結成的冰淩,如今在午後陽光下被江水沖刷,慢慢融化。

  「大人請看,正所謂『寒冰不能斷流水,枯木也會再逢春』。」

  曾國藩注目江中,起初不解,慢慢地眼裡放出一絲光亮。

  江甯百姓沒料到,他們這幾日見到的熱鬧不過只是個開始,等到雲貴馬幫浩浩蕩蕩而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近十萬匹騾馬從江甯城南而入,直奔順德茶莊裝貨,然後片刻不停奔北門而出,這才真正轟動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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