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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三


  眾皆默然,幾人悽惶,幾人垂淚。胡老太爺一輩子的心血都在生意上,臨到老了,本可以享清福了,只為了替大清商人爭一口氣,最後落得這麼個結果。

  「老爺子能動的那只手先是拉著我不放,然後又指著自己的心口,那雙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古平原說不下去了,緩緩地吐出口氣,平復著呼吸。

  此後幾日,不斷有商界同行來順德茶莊看望胡老太爺,這個消息也隨著商人的車馬向遠方傳去,侯二爺聞訊也趕緊從徽州趕過來。

  其實所謂看望也不過是在病榻前略略問候幾句。胡老太爺這幾日越發不好,一日中沒有幾個清醒的時辰,眼看不過捱日子罷了。胡家連早就準備好的陰沉木棺材都從徽州沿水路運了來,預備著「出大事」。

  「古東家,可否找個安靜的地方,借一步說話。」四大恒的掌櫃約齊了來看這位病中的商界前輩。他們如今對古平原既感激又佩服,要不是他出的主意,四大恒就得跟著李家一塊垮下來,連帶著京商眾多商戶也要關門歇業,古平原這一善舉,不知救了多少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這份功德,大了去了。

  古平原倒是並不居功,見人家對自己客氣,反倒更是謙遜,將幾位掌櫃讓到內室,吩咐不許人進來。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想必古東家也忙,我就直來直去地說了。」這四個人中依然還是焦掌櫃打頭陣,頭一個說話,「你是打算投降認輸呢,還是想與洋人拼到底?」

  「此話怎講?」古平原想了想問道,「但凡有一線可能,我也不打算認輸。可惜眼下看來,就連著這一線希望也如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幾位掌櫃都是做銀錢生意的,這回古平原與洋人競買,拼的就是銀子,他們對此最知根知底,聞聽此言同時點了點頭。

  「唉,此消彼長。」年長的張掌櫃一語道破。朝廷給了怡和洋行一千萬兩銀子的助力不說,另外七百萬兩還要由兩江地界的商人來繳納。其中三分之二要出在徽商和洞庭商幫身上,也就是說不僅得不到朝廷的幫助,還要把自己辛苦籌來的銀子交給洋人,等於是倒轉槍口,將扳機送到洋人手裡,眼睜睜看著人家沖自己開了一槍。

  「這也難怪胡老太爺會氣得當場中風,真是窩囊到家了。」焦掌櫃捶了捶腿。

  張掌櫃在座中拱了拱手道:「說來慚愧,咱們四大恒如今的情形瞞誰也瞞不過古東家,先是在萬茶大會白白損失了一大筆,然後雖然靠古東家幫忙,以鹽股換回了現銀,不過大打折扣,還是虧空甚多。再說我們是掌櫃,不是東家,眼下這情形,實在無法擅自做主放款給古東家,萬望見諒。」

  「這是哪裡話,我也知道四大恒的難處,既要維持京裡的生意,又在南邊設了新號,正是用錢的時候。我也做過票號生意,知道錢莊票號最講信譽,現銀不足若是遇到擠兌,那就不堪設想。原本就沒打算向四位張嘴,張掌櫃這樣說,倒叫我不好接口了。」

  「生意人中真少見你這樣替人著想的。」張掌櫃點著頭歎道,「不過,咱們受了古東家的大恩大德,總也得投桃報李,方才老焦問古東家的那句話可不是白問的。」

  天朝上邦的戶部向來不直接與洋商打交道,有什麼銀錢往來,都是先劃轉四大恒,然後由四大恒再與洋商做生意上的往來。焦掌櫃那一問,根源正是在此。

  「眼下對古東家來說,最不利的可能就是時間,怡和洋行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就算有辦法再去籌銀子,可是時間不夠,徒呼奈何。」張掌櫃認為,四大恒拿到戶部的一千萬兩之後,盡可以在手續上找洋人的麻煩,甚至弄出一些小小的「意外」,將時間盡可能拖延下來。

  「說句不吉利的話,要是胡老太爺有個三長兩短,洋人再蠻也不能不容人家辦喪事吧。咱們再在京城和江寧兩地給他添點亂,這事兒不難,只要算盤珠子撥錯一顆,戶部與櫃上往返對賬至少就得三、四天,幾次下來,拖上個把月不在話下。就看古東家想不想辦了,只要你一句話,四大恒但憑吩咐。」

  「張掌櫃,你們實在是太客氣了,這叫我說什麼好呢。」古平原動容道,「辦,一定要辦!我眼下是沒想出辦法來,可要是真有了辦法,最怕的就是時刻不等人。別說能拖上一個月,就是一個時辰我也要。」

  「要是到了最後,咱們實在敵不過洋人,也算是盡了全力。連朝廷都不戰而降,咱們生意人拼到最後一刻倒下去,不丟人!」古平原的目中隱隱有淚光閃現。

  三天之後的深夜,胡老太爺無聲無息地去了。沒人知道這位一輩子不甘落於人後的徽商翹楚,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心裡有著怎樣的憤懣與失望。聞訊趕來的古平原只能眼含熱淚,輕輕抹下老人那至死都睜得大大的一雙眼睛。

  順德茶莊被一片白色籠罩,夥計們全都被派出去遞報喪條。整個前堂改成了祭堂,停靈二十一日,接受各地商人的拜祭。

  侯二爺披麻戴孝,垂淚迎接各地聞訊趕來致意的商人,看著他們自發在腰間系上麻繩,自願為這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輩戴孝,如同哀悼自己的父親一樣在胡老太爺靈前悲痛地磕頭行禮,有好幾個人哭得背過氣去,翻來覆去念叨著老人家當年素不相識卻熱心施以援手,幫著小商小販白手起家,在最難的時候雪中送炭,甚至十幾年後還特意派人送信,打聽當年的小生意如今做得怎樣,需不需要胡家幫忙。

  侯二爺這才打心眼裡明白,胡宅裡那座「二誠堂」的分量是如何之重,在世人眼中又是如何難得。舅舅當年教導自己如何從商,把「誠」、「信」、「義」掰開揉碎了教給自己,自己卻聽不進去,還總是埋怨舅舅為什麼不多講些在各地行商的經歷,如何賺錢的手段。時至今日,看見這些商人同行對胡老太爺發自內心的這份敬重,轉思當日買櫝還珠,如今愧悔無地,侯二爺真是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兩記耳光。

  斷七這一日,忙完了一整天的祭祀,眼看時將入暮,按習俗死者魂魄歸家,家屬要入內宅回避。侯二爺便托彭掌櫃在外照料,自己找到古平原,他這幾日深受觸動,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信義二字對商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我真是全懂了。舅舅靈前的這些眼淚千金不易,只能靠信義換來。唉,回想這些年真是鬼迷心竅,要不是古東家給我指點了迷津,只怕我如今在徽商中已經臭了名聲,不能做生意還不要緊,連累舅舅他老人家的一世清名,做晚輩的真是百死莫贖。」侯二爺搓著手,紅著臉說道。

  「世兄能有這樣一番見識,老太爺在天之靈一定欣慰。」古平原心中也很感慨,回想當初與侯二爺鬥得不可開交,如今卻又能化敵為友,無話不談,真是世事難料。

  「這一次舅舅等於是被洋人氣死的,徽商會館的主事跟我說,徽商為此群情洶洶,大家雖然已經湊過一次銀子,但各自家底還在,如今又湊了第二次,決意支持古東家與洋人見個輸贏。我雖然不成器,這些年也攢了些銀子,這時候更加不敢做個守財奴,除了住著的那處宅子,索性命家人都質押折現,一併交給古東家。」

  古平原默默點頭,嘴角卻帶著苦笑。侯二爺口中徽商會館拿來的這第二筆銀子他也知道,跟洋人從大清國庫裡要來的鉅款一比,雖不能說是九牛一毛,可也是杯水車薪。

  四大恒的拖延戰術成功地牽制住了怡和洋行,李欽雖然深知夜長夢多,約翰大班也暴跳如雷地催促著戶部趕緊與四大恒交卸銀賬,甚至命人直接到京城去坐催。但是無論如何,在原先定好的日子裡,怡和洋行只能拿來紙面上的銀子,而古平原的銀子雖然比洋人差了一大截,卻都是真金白銀,又或者洋人一向認可的錢莊銀票。這樣算是打個平手,約翰大班雖然不情願,卻也只能礙於雙方違約的現狀,勉強答應放寬兩個月的期限。

  兩個月的期限對於怡和洋行來說只要等就可以了,這筆銀子就算再怎麼拖下去,到了那時也必定運到江寧了。可是對於古平原則恰恰相反,他要無中生有地找出兩千萬兩銀子來與洋商抗衡。

  兩江商人這邊不必想了,徽商和洞庭商幫都已經傾囊而出,再無餘力。至於財神胡雪岩則因為銀款都拿來買了絲貨,本打算銷洋莊,可是最大的買主怡和洋行眼下不可能拿錢買貨,而別國商人判斷形勢,知道這一場龍爭虎鬥之後,必定有一方會損失慘重,到時候市場要有一番大的動盪,於是紛紛採取了觀望的態度,別說進貨,就是出價都不肯。

  胡雪岩受了池魚之殃,手頭的絲眼看越擱越黃,也正是焦灼萬分的時候,對眼下的局勢自然愛莫能助。

  古平原本打算將剛剛從曾國藩那兒學來的「以夷制夷」發揮一番,他想聯絡各國的洋行、銀行向自己放款,以鹽場將來的收入作為抵押。這筆交易起初引起了各國商人的極大興趣,並且認真評估了雙方的勝算。從利益角度考慮,各國都不希望怡和洋行一家獨大,而且能從鹽場中分潤當然也是一筆好生意。

  眼看這次大借款就要談成了,李欽卻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還帶了約翰大班的警告,說是各國銀行以銀根緊為藉口,不給怡和放貸也就算了,倘若偏幫大清商人,那麼則視為對大英帝國的挑釁,末了依然是那句「後果自負」。

  得罪了英國絕沒好果子吃,何況怡和洋行的指責確實在理,既然銀根緊,那麼就該一視同仁,何況先提出借貸的英商拿不到銀子,古平原作為後來者卻能借到銀子,就算按照商場規矩也說不過去,於是各國洋商紛紛打了退堂鼓,古平原白忙活一場,只能空手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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