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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二


  ▼第六十三章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古平原與胡老太爺興沖沖來到總督府,等候著曾國藩的接見。陳七台實在是講義氣,聽說古平原急需用現銀,將洞庭商幫在貨棧中所有的存貨,以七成半的價格押給了甯紹商人,用最快的速度幫著把弟湊了一大筆銀子。古平原回來後,趕去上海的郝師爺也前後腳回了江寧,他的任務是打探怡和洋行的底細,也就是古平原說的知己知彼。

  怡和洋行這一次打算獨吞兩淮鹽場,惹得各國商人緊張不安,都想暗中使個絆子,讓怡和洋行鎩羽而歸。郝師爺順利拿到各家搜集來的一摞子進出貨單,帶著幾個盤賬好手閉門不出,三兩天的工夫就把怡和洋行的家底給弄了個八九不離十。

  「好傢伙。敢情他們的銀子有一半都在貨上,貨又變不了現,銀行、錢莊都不肯放貸給他們,算是沒咒念了。咱們哪,白擔心一場,壓根就不用去找陳七台,就憑手頭這些銀子,穩贏!」郝師爺拍著胸脯保證,「就算是有些賬我沒打聽到,出入頂多一兩成而已,絕對無關大局。」

  旁人喜笑顏開,古平原卻依舊是不敢大意,他擔心李欽鋌而走險,乾脆讓彭掌櫃暫時歇了買賣,花錢請來漕幫和水師的人,在順德茶莊各處站崗巡邏。一時間,這處茶莊的警蹕比總督衙門也不遑多讓。除非洋人真的開著炮艦打過來,否則放在裡面的這筆鉅款是穩如泰山。

  做了這一番佈置,古平原才算是把心稍稍放下,就等著到了約好的正日子,「一翻兩瞪眼」,雙方比一比牌大牌小,看看究竟是誰輸誰贏。

  至於喬鶴年那邊,郝師爺主張告到曾國藩那兒,最好是能讓他丟官罷職,免得再禍起蕭牆。古平原到底是宅心仁厚,而且他說:「這跟往鹽裡摻鴉片的事兒仿佛,都是無憑無據,他不認賬你也沒轍兒。他跟李欽不一樣,能不翻臉還是維持著吧,真要是把他逼得沒了退路,指不定又出什麼招來對付咱們。」郝師爺聽了只得作罷。

  誰曾想他們不去找曾國藩,曾國藩倒派人找了來,指名請古平原和胡老太爺到總督衙門一敘。

  「想必曾大人也是心裡沒底。咱們把兩邊的家底說給大人聽聽,讓他心裡也石頭落地。」一隻腳踏進衙門口,胡老太爺還在笑呵呵地說著。可是等到落座奉茶之後,面色十分難看的曾國藩一開口,古、胡二人就像當頭挨了一記悶棍,不只是傻了眼,而且僵直著身子,呆呆地望著曾國藩那張可怕的嘴,半點動彈不得了。

  就在三天前,江甯總督衙門接到京城快馬傳驛,軍機處發來廷寄,告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英國政府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償還兩次鴉片戰爭中欠下的賠款,連本帶息總計一千七百萬兩銀子。

  二十年間,英國人憑藉堅船利炮在江寧和北京分別與朝廷簽下兩次賠款條約,第一次兩千一百萬兩,第二次八百萬兩。這筆銀子本來說得好好的,從海關歷年關稅中逐年扣除,利息照算,直到償淸為止。可是沒想到,英國政府突然照會清廷,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一次性付清這筆銀子,否則後果自負。

  大清這些年內外交困,積貧積弱,軍機處與戶部好不容易攢下一千多萬兩銀子,忽然得知英國人來討債,真如五雷轟頂一般,掃淸庫底也不夠數啊。面對態度強硬的英國公使,總理衙門好話說盡,就差哈著腰請人家去庫裡驗賬了。

  「爭來爭去,最後得了這麼一個結果——那一千萬兩銀子照付,其餘的七百萬兩由兩江衙門向所轄地域各處商號提前支取今後三年的稅額,以資充用。」曾國藩道。

  古平原聞言一震,緩緩抬頭望著曾國藩:「要是草民猜得不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定與怡和洋行有關吧。」

  「對。這筆銀子湊齊了之後,將在英國駐上海領事的見證下,交由怡和洋行『保管』,其實就等於是英國政府借給怡和洋行的無息放貸。」

  「不可能,朝廷一定是被騙了。這麼短的時間裡,那個約翰大班哪裡來得及回英國去請旨呢?」古平原差點大聲叫出來。

  「古東家,你不必懷疑了,事情是真的。咱們棋差一招,到底是輸給了洋人。」薛師爺聲音發悶,無精打采地說。「我、我不明白。」古平原震驚之餘有些口吃,他用探詢的眼神看著薛師爺。

  「電報。這東西我也是去年才聽說,想不到這麼快就吃了這玩意兒的虧。」薛師爺簡單解釋了什麼是電報,至於為何能瞬息之間便聯通萬里,他也搞不清楚,「去年英國人就向朝廷請求,要將電報線扯到大清來,咱們大清豈能把洋人的千里眼順風耳擺在自己家裡,當然是立即駁回所請。可是我聽說,大海對面的日本國,有個叫橫濱的城市,用電報線與印度連在一起,印度又有電報線連到英國。這一次他們互通消息,就是從上海坐船到橫濱,然後用電報通了信。」

  這真像天方夜譚一般,又好似小時聽過的神話故事,古平原咬了咬舌頭,確定不是在做夢。他過了半晌才憤憤難平道:「就算如此。洋商競買兩淮鹽場一事,曾大人早已出奏,軍機處各位都已知曉,豈能不知這背後的陰謀詭計,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允了洋人的要求。我真不明白,既然賠款按年以關稅償付一事早有定論,且已實行十數年之久,雙方都有契約在,洋人怎麼就能二話不說撕毀協議,朝廷又為何如此軟弱不敢據理力爭。」

  古平原越說越是激動,站起身雙手攤開,面向曾國藩咬著牙道:「朝廷此舉豈不等於是將兩淮鹽場拱手讓出;豈不等於是拋棄了自己的子民,置他們的生計於不顧;豈不等於是從背後狠狠地捅了大清商人一刀。這樣的朝廷……要它何用!」

  曾國藩望著古平原那雙悲憤的眼睛,他一生沒有回避過別人的注視,哪怕面對的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可是今天,他只好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曾國藩為官數十載,京裡六部都有門生故吏在,他此刻想的是京中來信為他描述當日的一場廷爭。

  「六爺,我真是搞不懂,洋人一封照會,咱們就要把國庫騰空?這大清也未免太讓人瞧不起了。」坐在簾後冷冷發言的正是當今國母——聖母皇太后慈禧。

  恭親王被她說得面上一紅,還沒來得及回話,簾後的另一位太后慈安倒先開了口:「妹妹,你就別怪六爺了,他有他的難處,總理衙門更是出了名的受夾板氣的地方。洋人畢竟是洋人,而且還是英國人,不好打交道。」

  「那也不能就這麼一句話都不敢頂,任憑洋人把大清的戶部當成自家的銀行吧。」慈禧太后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

  「也不知道這洋人突然要這麼一大筆銀子做什麼,不是早說好了按年分著給嗎?為什麼又不算數了。」慈禧緊盯著不放問道。

  恭親王一皺眉,他最不希望宮裡問起的就是這件事,最好是上下一起裝糊塗,可是這位素以精明見長的西太后既然問了,不能不明白回話。他向朝班中望了一眼,示意管戶部的寶鋆回答。

  「回太后的話,洋人正在兩江,與我朝的生意人競買兩淮鹽場的經營權,他們缺銀子就把主意打到這上面來了。」寶鋆說著,簡單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這洋人用大清的銀子去對付大清的生意人,再來買下大清的命脈……」慈禧太后說了半句話,然後半晌沒做聲,她這一沉默,就連御座上的同治小皇帝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撇著嘴想哭卻又不敢,帶著些驚恐看著眼前的文武群臣。

  「罷了,退朝吧。」

  好不容易盼來這一聲,衣衫濕透的這些大臣如蒙大赦,剛要行禮,就聽簾後又傳來重重的歎息:「國事要是這樣辦下去,我們姐倆身後可真沒臉去見先帝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那都是熟讀四書五經的人,誰不知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之義,一聽這話,連馬蹄袖都顧不得打,立時全都跪倒叩頭,個個覺得臉上像發了燒似的。

  「唉!」曾國藩想到那日朝堂上的情形,自己的臉上不由得也火辣辣地感同身受,這份屈辱每一個大清臣子都感同身受。

  「本督知道你們受了委屈。可是眼下只能委曲求全,那照會上末尾說的『後果自負』,這『後果』實在無法承受,也怪不得朝廷。」沒有人比曾國藩更清楚了,英國的炮艦不是拿來當擺設用的,要是他們借機再派兵,大清的損失將遠遠超過兩淮鹽場。

  「就這麼算了?!」古平原難以置信地道。

  「只好就這麼算了,看樣子兩淮鹽場一定會落入英國人手中。」曾國藩歎息道。

  「哦……」話音剛落,就聽從旁邊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叫聲。古平原側頭看去,就見座中的胡老太爺雙目圓睜,手腳在怪異地發著抖,喉間「呼嚕、呼嚕」作痰響,嘴歪眼斜,面紅似火。「是中風!」薛師爺通醫道,立時便喊道。

  古平原兩步搶過去,扶住快要滑倒的胡老太爺,他向老人的面上望去,只看到兩滴大大的眼淚從飽經風霜、佈滿皺紋的面龐上慢慢滾落。

  古平原從屋中走出,等了許久的人們「呼啦」圍攏過來,用焦急的目光看向他。

  「郎中說,盡人事,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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