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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七


  衙役們聽令而行,向前趕了幾步卻又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面前。不只是他們,所有人包括喬鶴年在內幾乎都傻了眼,眼睜睜看著幾個洋人和通事從後面進來,擋在李欽的身前。

  約翰大班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掃了一眼在場眾人,沖著李欽道:「你來翻譯給他們聽。」

  「是。」李欽點點頭,帶著一絲得意,沖著滿場的官員和商人,特別是曾國藩的方向高聲道,「這位是英國怡和洋行派駐大清的總辦——約翰大班。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這個職位的分量,得罪了英國領事沒什麼,但要是得罪了怡和洋行,嘿……這後果你們都清楚。」

  一些年輕人還不以為意,但是胡老太爺等老一輩的生意人,一聽「怡和洋行」四個字,臉色頓時全都變了。他們都還記得,二十幾年前,兩廣總督林則徐不許怡和洋行在大清販賣鴉片,結果洋行總辦竟能說動英國政府派來軍艦開戰,就在這江寧城下簽了條約,不僅五口通商解禁鴉片生意,而且將林則徐發配新疆,最令大清生意人心頭滴血倍感屈辱的是,被林則徐在虎門銷毀的那些鴉片,怡和洋行竟然逼著大清朝廷以兩倍的價格進行了賠償,事後還美其名曰是作了一筆划算的買賣。

  從此之後,再沒人敢輕易碰怡和洋行。大家都知道,他們左手拿的雖然是算盤,右手卻端著洋槍洋炮,後面還有大英的艦隊做靠山,實在是惹不起。

  曾國藩對此當然更是心中有數,他也不願意招惹這個強盜商人,但是此情此景,作為朝廷在兩江的最高長官,他不能不出面。

  曾國藩本來想先輕描淡寫地將此事含糊過去,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與英國人產生矛盾,可是話臨出口之際,大清官員的自尊阻止了他,他冷冷地說:「約翰先生,這個人是官府通緝的重犯,到處都貼了他的海捕文書,既然在此現身,官府自然要拿下,請你讓開些,免得被人利用。」

  「不。你說錯了,他不是你們的犯人,而是怡和洋行的康白度,同時也是我們的通事,換句話說,他是怡和洋行的雇員,甚至在將來有可能到英國定居。根據大英帝國與淸國簽下的條約,你們是不能抓他的,即便他犯了什麼法,也要用領事裁判權來審判他。」約翰大班搖著頭反駁道。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李欽搖身一變,居然受到了怡和洋行的庇護。眾人禁不住一陣喧嘩,臉上都有憤憤不平之態。

  李欽不看旁人,只看著古平原,見他怒目而視,慢慢踱了過來,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

  「你瞪什麼眼哪,就算明知道你的老丈人常四是被我派人殺的又如何,我還告訴你,命人放火燒船的也是我,對!古平文是死在我手上,還有去金山寺殺人的那夥人也是我雇的,這麼說來你兒子也是我殺的,那又怎麼樣?」李欽臉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瘋似狂,簡直難以名狀。他迎著眾人或憤怒、或驚愕、或厭惡的目光,毫不為意地繼續大聲道,「這就讓你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要知道古平原的老婆是被我第一個給睡了,李萬堂夫婦的茶裡也是被我派去的人下了毒。我不但殺父弑母、屠弟奸嫂,還順便毒死了一村子的人,只可惜大清律判不了我,大清的刀也殺不了我。」李欽放肆地笑著,這些人毀了他的一切,他此刻也要毀掉三綱五常來作為回應。

  誰聽見過有人會如此直承犯下這般傷天害理、忤逆人倫的罪行,人們都被驚得仿佛呼吸都停了下來。「你瘋了……」古平原已經出離了憤怒,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弟弟」。

  「我瘋了?呵呵,我記得你的外號才是『瘋子』吧。不,我沒瘋,瘋的會是你們。」李欽帶著報復的快意獰笑著,隨後看了一眼身旁的約翰大班。

  約翰大班道:「聽說你們在這裡分配兩淮鹽場的股份,這真是太可笑了,李欽才是兩淮鹽場的主人,他已經把清國政府頒給他的許可無償地轉讓給了我們怡和洋行。按照商場上的規矩,兩淮鹽場應該由怡和洋行繼續經營下去。」

  「李欽,你好大的膽子!」乍聽此言,曾國藩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立時怒斥道。

  李欽咧嘴一笑:「曾大人,你難道沒聽見我方才說的那番話,連淩遲的罪我都犯下了,膽子自然不小。不過此事你和我說不著,該簽的文書我都簽了,接下來就是怡和洋行與大清之間的事兒了。」

  見他如此憊賴,曾國藩知道此人已經不把一切禮義廉恥放在心上,根本無可理喻,他轉而向約翰大班道:「李家的所有家產都已籍沒充公,此人根本一無所有,你們被他騙了。」

  「總督先生,你要明白,兩淮鹽場的經營權,只不過是淸國政府給李家的一種許可,而不是買賣,這種許可只是一種權利罷了,在法律上分文不值,也無法充公。」

  「既然是給他的,當然可以收回來。」胡老太爺插言道。

  「這倒是真的。不過也得你們的戶部出面才行,可惜現在你們已經不能收回給李家的這個權利,因為方才我說過了,李欽先生已經將它全面轉給了怡和洋行,若要是收回,那便得從怡和手中收回。不過,收回的理由一定要充分,英國商人可不是好欺負的。」約翰大班瞪了瞪眼,語帶威脅道。

  在場的大部分人,這時候都聽明白了。當初李欽逃走,家產被全部抄沒,根本無力再經營鹽場,等於已經是一敗塗地了,而且絕無東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也沒人去在意那份朝廷許可李家經營兩淮鹽場的文書。想不到事態急轉直下,李欽竟能死棋肚裡出仙著,將兩淮洋場拱手給了洋人,用這份無用的文書換得英國人的保護。

  曾國藩沉著臉望著約翰大班手裡那張戶部文書,這輕飄飄的一張紙如今在他眼裡真比泰山還要沉重。

  「做生意的道理普天下應該都是一樣的,公買公賣而已。」這時,有人忽然發聲道,是古平原,他直視著約翰大班道,「英國人也不能不講道理吧。當初鹽場三分,四大恒後來退出,所留股份由李家和王家平分,所以說,李欽手裡只有一半的鹽場,他能轉給怡和洋行的經營權利也不過是一半而已。」

  「這……」約翰大班心知這是實情,「一半也行,兩淮鹽場的利潤就算是一半也很可觀了。」這是李欽教給他的,李欽知道無論是朝廷還是商人,都不會同意將這天下最大的利藪無端端分一半給英國人,且看他們如何出招,再行應對不遲。

  古平原走到李欽近前,這兩人從北至南,一直針鋒相對,是老對頭了,可他的目光卻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話語聲中也不帶絲毫的感情:「其實我也曾經佩服過你,便是在太谷開當鋪時,你設下城門當,贏下了遠近所有的主顧。那時的你是個真正的生意人,用的也是生意人的法子。」

  李欽本以為古平原會破口大駡甚至揮拳相向,萬料不到他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想不到,自己一直以來要的便是在古平原面前讓他高高仰視,卻在山西太谷時便已得到了他的敬意。李欽怔住了,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大哥」,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只可惜你自甘墮落得太快,如今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甚至不值得把你放在心中去記恨。話雖如此,你要是就此跑得無影無蹤,那便算了。畢竟老天爺開了這麼一個玩笑,你與古家有這樣的惡緣,我不想對你趕盡殺絕,相信上天不會放過你。可是既然你要回來興風作浪,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你,一定會後悔的。」

  古平原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就連一向瞧不起中國人的約翰大班也被此人話音中的寒意激得心裡打了一個突。

  李欽先是一愣,隨即反倒被古平原的話激怒了,他傲然道:「哼,嘴硬不如銀子硬,你再有本事,也強橫不過英國人,我就看著你怎麼死!」

  「兩個時辰了,怎麼還是沒有動靜呢?急死人哪。」總督衙門外,胡老太爺來回踱步,此老姜桂之性,論起沉穩還真比不上古平原。

  古平原、彭掌櫃等一干人圍在左右,還有不少心念其事的兩江商人也盤桓不去,就是等著在總督衙門裡的這一場商談出個結果。

  「曾總督不比尋常督撫,他今日也說了,兩淮鹽場事關國家興亡,他不會輕易讓步的。」古平原安慰道。

  「可英國人也不是善茬,人家有堅船利炮,說不通還能打得通,當年林大人就是吃了這個虧。」胡老太爺親歷其事,一臉的憂色。

  「還有那個李欽,真不是個東西!比狼崽子還要毒三分。早知道這樣,當初借著徽州兵荒馬亂,找人一刀砍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郝師爺也在一旁,氣得直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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