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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六


  只可惜他的話換來的只是一陣哄堂大笑。

  「這洋鬼子不是發瘋了吧,我敢打賭就算搜遍這叫花子全身,也休想找出一枚銅板,他要是大財主,那老子豈不是皇帝了?」

  理查德見眾人不信,大班的臉上也掛著譏笑,他急了,沖著那叫花子道:「李東家,你說,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

  聽他管乞丐叫東家,人們更是樂不可支,等著看這出好戲如何唱下去。

  「理查德,你先告訴我,這位先生是誰?」那叫花子好一陣沒開口,張口卻是地道的洋文,一下子把周圍的人都震住了,連那一臉倨傲的大班也驚異地拿下雪茄,上下打量著這個「叫花子」。

  這個「叫花子」正是亡命出逃的李欽,自打記事兒起,他就沒受過這麼多的苦。為了怕被官府捕到,他不敢走大路,一味翻山越嶺,帶的乾糧吃完了,沒處買吃食便挖野菜根,生嚼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昏倒在野山窩裡,差點沒讓狼給吞了。好容易走出深山,只得扮作乞丐,用爛泥糊了臉,一路不敢進客棧飯莊,餓了討口吃的,困了在村邊破廟裡胡睡一覺,醒來便匆匆趕路。

  就這麼走了足有十多天,李欽只覺得如同身墜地獄,等到望見上海城牆時,他已是衣衫襤褸,活脫脫成了一個真正的乞丐。

  但他此刻卻提足了精神,一雙眼緊緊地看著站在洋行前頤指氣使的這名洋人,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這是約翰佈雷德先生,從前是怡和洋行在東印度公司的首席代表,去年起,全權接手了怡和洋行在大清的全部生意。在我們英國商人中,他的話是最有分量的。」理查德雙手向前張開,急切地懇求著,「李東家,因為你的食言,我就要被趕回國了,請你一定要為我做個證,把當初的事兒原原本本講清楚。」

  李欽沒理會他後面的話,他盯著約翰大班半晌,忽然開口道:「這麼說,怡和洋行的事兒是你說了算?」約翰大班「嗯」了一聲,對他來說,中國人稀奇古怪的花樣比印度人要多得多,他搞不懂眼前這個叫花子怎麼會說英語,看樣子理查德說的也不是假話,一個巨富商人又為何會淪落到街頭乞食,這些他都還不明白,可是接下來,李欽的一個舉動卻讓他聳然動容。

  李欽探手入懷,從貼肉的地方摸出個肮髒的油紙包,如同捧著身家性命一般,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拆開,從中拈出一張蓋著戶部紫泥大印的文書,在約翰大班眼前抖了一抖。

  「這張紙如今我已經用不到了,但是我可以簽一份文書,將它轉給怡和洋行。這只怕是你從未做過的一筆大買賣,按我說的做,你會變得比英國女王還要富有。」

  約翰大班眯縫著眼睛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眼裡慢慢放出光來。他對理查德道:「把那張船票撕了吧,從今天起,由你來招待這位李先生,他是我們洋行最尊貴的客人,不能有絲毫怠慢,懂了嗎?」

  理查德一怔,隨即狂喜地連連點頭,對李欽道:「李東家,請您跟我來吧。」

  李欽這時長長出了一口氣,對理查德的話恍若未聞,而是向著自己來時的方向,向著那看不見的江寧城定定地望著,那是他折戟沉沙之地,用洋人的話說,這是他的「滑鐵盧」。他眼中全是決絕的恨意,喃喃道:「古平原,我可不會等十年,就算把這大清國一把火燒了,我也要看著你化成灰。」

  秦淮河畔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風月秦淮,煙花十里,船燈槳影,往來如梭,映出江南的一派風流雅致,本已毀于克復江寧戰火的媚香樓——這座李香君的別院已然修葺一新,大門用黑漆反復塗了幾遍,光可鑒人。而隔河相望的江南貢院卻依舊是大門斑駁,牆頭上去歲的枯草在冷風中微微顫抖,看上去淒涼無奈。

  曾國藩採納了薛師爺的建議,不修貢院修青樓,委實讓江南的讀書人大跌眼鏡。實則這是古平原托薛師爺進言,一條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便是江南恢復生息的不二明證,不知能引來多少外地客商來此營生,等銀子如流水般淌入江寧藩庫,還怕沒有錢修貢院?

  曾國藩不是假道學,一聽便深以為然,為了表示支持,他特意命將兩淮鹽場的募股會放在媚香樓舉辦,自己也坐著八抬大轎親臨祝賀。他這一來,江甯的文武百官當然也要隨之而動,外面一條街上頓時官轎排了一溜兒。

  這讓主持其事的喬鶴年異常欣喜,雖然古平原對他依舊是不冷不熱,但是應邀遠道而來的胡老太爺因為喬鶴年做過徽州當地的父母官,而且有惠政遺民,故此對他很是客氣。喬鶴年對此心滿意足,再加上曾國藩親臨,更是讓他的臉上如同貼了金一樣,精神抖擻地忙裡忙外。

  喬鶴年為了今天的一場盛會,可謂是下足了功夫,正廳改作總督、巡撫並幾位監司大員休息閒談的地方,前頭設一幅紗屏擋住閒雜人等。廳前正中為曾國藩設了軟榻,兩旁廂房為七品以上的官員設了座位。二門以裡臨時擺了一溜青缸,裡面都是從南邊移種來的名貴樹木,弄得滿院子綠意蔥蓉。前後院之間的一片空場,三天工夫便搭了一座戲臺,台前設了許多座位,作為生意人和七品以下官員看戲飲茶之用。此外,一應細巧糕點、茶食、酒菜、筆墨、紙硯也都是從老字號定來的上好貨色,擺放得整整齊齊。

  「這位喬大人胸中確有韜略。你們可知這些從廣州移來的樹種為何能一路到此都如此茂盛精神?」曾國藩笑謂江甯藩司道。

  見他如此高興,眾人當然要湊趣,藩司笑道:「記得聊齋志異中有道士能種核立時成樹,莫不是仙人下凡助了他一臂之力?」

  「哪有這種事兒。這些樹都是由海至河運到下關碼頭。」

  「這……一路上至少要十天航程,居然枝葉挺拔,如此翠綠,實在難解?」藩司、臬台等人都直搖頭。

  「說破也不稀奇。」一旁的喬鶴年含笑解釋,「下官命人用當地的土做壓艙石,將樹就種在土中,每日用淡水澆灌,一直到江寧,又是連土帶樹一併移種,自然沒有水土不服之色。」

  「哦,原來如此。,喬大人真是智計高明。」眾人交口稱讚。

  喬鶴年卻知道不易在人前,特別是這些自己躍一步即可取而代之的上司面前太過顯露聰明,他宕開一筆,向曾國藩道:「大人,定好的時辰已經到了,請大人出去觀禮。」

  裡面在談,外面也在談。胡老太爺今日顯得格外激動,不停撚髯而笑,對古平原道:「世侄,我這雙眼睛到底沒花,你可了不得,京城李家那麼大的招牌,你居然說摘就摘了,咱們徽商這一次真是揚眉吐氣。」

  他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至於你與李家的恩恩怨怨,真是誰也想不到,這些都是因果,冥冥中自有天數,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煙,「嘿,我說那李萬堂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幾次三番攪得商場天翻地覆,就不是京商一味守成的做派,敢情他也是徽商的底子,那就怪不得了。」「老太爺,我想回鄉去給母親守孝,兩淮鹽場的事兒就全靠您了。」古平原其實也這樣在心中給自己譬解過,但是思來想去,不知為何卻總是想起當年無邊寺裡老方丈的一句話:「你這一生孽緣叢生,坎坷難明。若不能杜門晦跡,漱石枕流,則施主眼前人與身後人皆受你之累,難得善終。」眼前人自然是指母親、弟弟、常四老爹、恩師一家,身後人指的是卻是那未出世的孩子,原來都是受了自己的連累。古平原本不信命,但是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一念及此便心痛如絞,這才想遁世隱居。

  胡老太爺信佛一輩子,也是聽得聳然動容,搖頭道:「以你之商才,就這麼捨棄不用,我實在是不甘心哪。老實說,徽商的後生小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別看我人老心卻不老,這次來本來還想打算與你商議,將經營鹽場的利潤單獨存成一筆,專與洋人做買賣,咱們也把貨船開到英國、美國那些地方去,去賺他們的真金白銀。」

  「老太爺……」古平原看著鬚髮皆白的老爺子,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也是性情中人,眼看徽商耆老都有這樣的雄心壯志,自己年紀輕輕卻如敗草一般,實在有些自慚形穢。

  「這些事慢慢再談吧。你心境不好,老頭子當然明白。明天咱們去逛逛紫金山,我心中不樂時就喜歡登高望遠,看看極遠的地方,眼前的事兒也就沒那麼要緊了。」胡老太爺安慰道。

  古平原知道心思被人看出來了,面上一紅,剛要接話就見曾國藩在眾官員陪同下,已經從內室走了出來。

  曾國藩不住點頭微笑著招呼在場眾人,大家當然忙不迭地回禮,一起來到外面的大戲臺上。果然一張長長的書案已經擺好,一封折疊好的書簡放於案上,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這些都是認股數目較少的股東,至於十大股東的名字則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一簽上,然後送請江甯藩司衙門的戶房存檔備案。

  曾國藩今日的心情明顯好於那日同慶樓上,他應眾商所請,在一張紅紙上以濃墨書了「鹽利言利」四個大字,隨即道:「在商言商,曰利並無不妥,然則鹽乃事關國家興亡百姓安康之貨物,非比等閒,言鹽之利時,還望諸位能想到此物至重,切不可一味圖利,免得重蹈前人覆轍。」

  「是,我等謹遵大人教導。」胡老太爺為首,眾人心悅誠服地答應。

  「拜大人所賜,李家此刻早已片瓦無存,卻還被拿來說事,看來著實惹曾大人厭憎了。」正在此時,從外面有人揚聲走了進來。

  一見此人的面貌,眾人無不目瞪口呆,一時間失去了反應,都怔怔地看著他。特別是喬鶴年,打了一個激靈,活似看到了一個鬼從墳塚爬了出來。

  「李欽!」古平原本不打算在這個場合出頭,看到李欽忽然出現,卻難抑胸中怒火,大踏步走了出來。

  他這一聲怒喝驚醒了喬鶴年,他深知不能讓李欽把事情揭出來,沖著在場邊的衙役叫道:「你們都是死人?這是官府通緝的重犯,還不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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