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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五


  薛師爺輕歎一聲,自從打下天京滅了長毛,如何能功成身退,不做被烹之功狗,就成了曾國藩的一塊心病,從根兒上說,他的身體實壞於此。

  古平原當然聽得出曾國藩語出肺腑,緩緩點頭道:「功高震主又逢主少國疑,大人確實有為難之處。」

  他又想了一下,忽然講起一件絕不相干之事。

  「前些日子,有人專程從關外來找我,一見面居然是個老熟人。他本是官軍,如今卻要來找我拉攏一筆生意。」

  薛師爺聽得不明所以,剛要打斷,見曾國藩並無不耐,又把話咽了回去。

  「來找古某的這個人,本與我是仇敵,為了賺一份天價的傭金,不惜跋涉萬里來此。大人可知道,他要賣給草民的是什麼貨物?」古平原頓了頓,「是洋槍,一萬支洋槍再加上三百尊開花大炮。」

  這個數目實在太大,曾國藩聽了都不免聳然動容,問道:「這是什麼人,手中怎麼會有如此多的軍火?」

  「他姓許,曾經是關外大營的營官,與俄國的官軍私下往來,這批軍火就是俄國人讓他來賣的。」古平原回憶著當時的情形,只要這筆買賣談成,作為中人可以得半成利,立時便起居豪奢得可傲王侯,所以原本對自己恨之入骨的許營官,此番不惜卑躬屈膝,極盡討好之能事。

  「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草民說,長毛禍亂已然平滅,兩江無戰事,根本用不著這批洋槍洋炮。」

  曾國藩點點頭:「你回答得很是得體。」

  「可是這位許營官卻這麼說。他說俄國人知道少則半年多則兩年之內,大清必然會爆發一場比長毛之亂還要猛烈的叛亂,既然要打仗,這批軍火就不愁賣,早晚能賣得出去,不妨先買下屯起來,日後坐地起價可以大發一筆橫財。」

  古平原毫不意外地看到曾國藩的瞳孔猛然緊縮,他繼續說道:「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我乾脆就問個明白,到底為什麼要打仗。許營官說,俄國人知道湘軍早晚要造反,有了這批洋槍洋炮,至少也能與朝廷分庭抗禮,到時俄國人趁著朝廷陳兵江南,從北方殺過來,就可奪了關外三省和新疆、蒙古,他們對此寄予厚望。」

  薛師爺在旁聽得臉色蒼白:「那、那然後呢,你……」

  「許營官被我扣了起來,有人日夜看守,這件事大人不必擔心。」古平原臉色凝重,「我方才說『千古罪人』,不單單指的是讓江南重燃戰火,而且也是憂心于大好河山落於外邦之手。」

  「聽這一說,似乎湘軍要反的流言已經傳到外邦去了……」曾國藩微微苦笑,朝廷的心思,在他而言最明白不過,以曾參之賢、曾母之信,鄰人三報尚且疑子殺人,何況自己是手握重兵的漢臣,朝廷對自己的忌憚不問可知。

  「大人切不要自疑,若依此慮事,則禍不旋踵。」古平原也是思前想後才來說這番話。他今天在同慶樓上看得明明白白,曾國荃以及湘軍一干將士已經被蘇紫軒鼓動得滿心反意,腦後的反骨都棱棱可見。只要曾國藩一動搖,湘軍立時便要起兵,屆時戰火將燒遍大江南北。「亂世人不如狗」,還談什麼做生意,能保命已是不易。想到費掌櫃他們,本是大有所為的一群生意人,卻在兩江苦苦掙扎十年;想到自己的老師、想到白依梅,如果沒有大清與長毛之間的這場戰爭,他們如今都能活著,好好地活著。古平原這才決定冒死前來進言。

  「那你說本督應該如何去除朝廷的疑心?」曾國藩話雖問出口,其實並不相信古平原能有何良策。

  沒想到古平原倒真有個主意:「方才我本想推薦徽商中的胡老太爺主事鹽場,如今大人何不依樣畫葫蘆。」

  別看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曾國藩卻蹙眉沉思半晌,眉頭漸漸舒展,喃喃道:「做大事當以尋替手為第一要義。」

  「是,草民說的正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有大人說得明白。」

  「好、好、好。」曾國藩的賞識一向不輕易許人,此刻竟連說三個好字。他將手一指外面,「可笑那些人饒舌不去,一事不煩二主,你也替本督想個法子吧。」

  古平原心頭一松,隨之笑道:「大人過去忌諱此事,不敢自明心跡,才給人可乘之機。要依我說,與其膠柱鼓瑟,不如快刀斬亂麻的好。」

  曾國藩點頭站起身,要過筆墨,命人備好兩條長紙,略一沉吟,在卷雲書案上一揮而就。

  「薛師爺,待墨蹟幹了,你帶人將這副對子張於大門之上。」

  曾國荃等人在前廳中正等得不耐煩,忽見薛師爺帶著兩個扈從走了出來,上前剛要問。薛師爺躬身一禮:「九爺,諸位大人,請隨我來便是。」

  誰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疑惑地跟著來到大門之外。薛師爺命人展開紅紙,換下總督衙門大門兩旁的楹聯,這些人有的粗通文墨,有的讀過幾年私塾,只有鮑超大字不識一個,見眾人都望著那副對子默然不語,他瞠目急道:「這寫的什麼,誰來念給老子聽聽。」

  曾國荃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凝望良久,嘴角掛著一絲怒笑,對薛師爺道:「你去轉告我大哥,就說做兄弟的沒別的本事,既然吃香喝辣在一起,將來御賜蒸鵝的時候,我曾九一定陪著大哥一起吃。」說罷轉身便走。他只顧憤然離去,可沒瞧見街角處的一處茶店雅座中,蘇紫軒主僕也正在注目這裡,蘇紫軒喃喃念道:「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曾國藩這是自明心跡,絕不肯反了。」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他就這麼信任朝廷,相信朝廷不會卸磨殺驢?我不信,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能就此罷手!」

  「記得小姐說過,眼下大清朝,除了曾國藩之外,無人再有威望登高一呼,何況湘軍只聽他的命令。他既然不肯反,那咱們還有什麼法子,總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

  「我費了數年心血,為山九仞,不能功虧一簣。湘軍的將領其實等於已經反了,只要再有一個適當的理由,讓百姓也能站在湘軍這邊來反抗朝廷,這兩股浪合在一處,由不得曾國藩不往前邁一步。」蘇紫軒雙眸晶亮,眼神如潭水般深邃,始終沒有離開總督衙門的大門。

  「大班先生,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在怡和洋行的上海總行門口,一個洋人手裡拎著提箱,正在苦苦哀求。

  背著手站在面前的同樣也是個洋人,穿著打扮卻氣派得多,滿臉的不屑之色,點手喚來一名僕人,接過一張船票丟在地上。

  「怡和洋行是一等一的地方,只要一等一的人才,不需要你這種廢物。」

  「我只是運氣不好,又遇到了一個運氣比我還要不好的清國人,否則此刻我就已經能為公司賺到巨額的利潤哪。」

  「巨額利潤?話倒是很好聽,可惜你的話再多,也比不上一張花花綠綠的英鎊。我只看見你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卻看不到你曾經承諾過帶給公司的利益。我再說一遍,我要的是能為怡和洋行賺錢的人,只會空口說白話的廢物滾得越遠越好。」被稱為「大班」的洋人用厭惡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

  洋人當街爭吵並不多見,周圍已經聚了一群看熱鬧的中國人,只可惜誰也聽不懂這兩人嘴裡嘰裡咕嚕的洋話。「理查德先生!」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一聲,幾乎是踉蹌過來,差點摔倒在地。

  人群一陣喧嘩,就見闖進來的這個人穿得破破爛爛,臉上髒得青一道紫一道,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惡臭,分明是個叫花子。那「理查德」也是大大一愣,凝神看了幾眼,忽然也大叫起來:「你、就是你……」說著也不管對方身上醃臢,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指著這叫花子的臉對大班道,「我說的人就是他,他是大清國最有名也最有錢的商人,是他答應了要分兩淮鹽場的股份給怡和洋行。他可以證明我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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