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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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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重重地咳了一聲:「老九,你怕是喝醉了,說些瘋話成何體統!」 「我沒醉,倒是擔心大哥你一向為人精明,可不要在最大的一件事上犯糊塗。」曾國荃收起嬉笑,指了指他帶來的這些人,「這些人個個隨咱們出生入死,鮑超當初窮得賣老婆,要不是投了湘軍,能當上二品提督,管幾萬軍馬?楊岳斌的營官在長毛攻城之時逃跑,他率眾擊退長毛,那個營官反污蔑他不聽調遣,想要奪功滅口,要不是大哥明察秋毫,楊嶽斌早就橫屍郊野,還當什麼水師提督?還有這些湖南的老兄弟、田裡的泥腿子如今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參將、都司,誰不念大哥的好?更別說羅澤南、李續賓,還有滿弟國葆他們都沒能等到這場富貴就……」 曾國荃紅了眼,目視大哥道:「還有我那苦命的二哥國華,他受的苦又有誰能知道!」 曾國藩心頭一震,怔怔地看著弟弟,他聽出來了,曾國荃知道真相,可是他究竟是從何得知的呢?這事兒洩漏出去,可是欺君大罪。 「不說掃興的話。今天把兩江的老兄弟召集一處,是為了請大家吃酒看戲,也算是難得聚聚。」曾國荃改容揚聲道,「我這個江蘇巡撫不是白做的,蘇州的戲班子天下第一,我讓他們排了幾出戲,就在這同慶樓演給大家看,以做酒席助興之用。」 「越發胡說,這樓上又沒有戲臺,看的什麼戲?」曾國藩搖頭道。 「這我豈能不知?諸位,你們看那邊。」曾國荃將手一指不遠處的玄武湖。 此時正是午後豔陽,堤草連天,樓映入湖,扁舟往來煙波之中,采菱女遙遙聞歌,正是一派好景色。就見從湖面上正駛來一條船,這船可特別,大得驚人,足有普通客船的三倍有餘,幾乎四四方方,並無船帆,全靠左右二十幾條壯漢劃槳而行。船身上下兩層,下層有窗有槅,隱見許多人影,上層則是一個大戲臺,上面已經擺好了砌末。 眾人還在驚歎不已,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到站在船頭的人中,有一張面孔很是熟悉,正是許久不見的蘇紫軒。蘇紫軒迎風而立,一襲青衣甚是瀟灑,她的眼睛也正緊緊地望著同慶樓。 有她在,事情就絕不可能像曾國荃說的「吃酒看戲」那麼簡單,古平原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卻也無法可想,只能靜觀其變。 他想得一點都沒錯,這個戲班子根本就是蘇紫軒買下來的,她自己凝神寫了幾出戲,教給戲子練了幾個月,就是要尋機演給曾國藩看,借古諷今,以戲說人,要用這幾出戲來打動曾國藩。 「老九,人說宴無好宴,你這只怕是戲無好戲吧。我這裡還有鹽務未了,哪有工夫陪你看戲。」曾國藩當然也看出來者不善。 曾國荃一哂:「哪兒的話,這都是一等一的名角,戲本子也是大家手筆,不是尋常俚語粗文,而是大哥最愛看的史實列傳。這第一出便是『鴟夷革』,講的是春秋時伍子胥的事。兩江之地古時便是吳越所在,這齣戲演得正是地方,不能不看。至於兩淮鹽場總在大哥治下,又跑不了,何必著急。」說著站起身,端起酒杯向座中眾人一舉,「樓上的人甭管是當官的還是做生意的,都算是我請的客人,一個也不許走,否則別怪九爺翻臉!」 曾國荃瞪眼殺人,一身的煞氣,誰敢觸這個霉頭,曾國藩也不願在人們面前失了大體,大家只好都懷著滿腹心事坐下看戲。 說話間,船到近前,四五個戲子身著嶄新五彩的行頭,身形回轉,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有一點曾國荃沒說錯,這座戲船從裡到外,無一不精,砌末精美華麗,戲子演唱俱佳,戲文更是滿口生香。 一齣戲終,當旁唱道:「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為臣。孝已愛其親,天下皆欲以為子。」伍子胥接過吳王夫差賜其自盡的寶劍,雙指一併將二目剜出,囑咐門客將其嵌于吳國都城東門之上,要親眼見到吳國亡於越。扮演伍子胥的戲子聲音悲憤激越,看得人人心神搖盪,難以自抑。 眾人本以為演完了,誰知後面還有兩場戲,一是「風波亭」,二是「慶功樓」。岳飛父子被斬時,並無唱詞,胡弦餘音不絕,將一縷冤情敘得如泣如訴;炮打慶功樓,建明功臣眨眼化作飛灰,只有中山王徐達因背疽發作未到,朱元璋立刻命人送去「發物」蒸鵝,徐達一見,從病榻上滾落于地,謝恩後流著淚一口口吃完了蒸鵝,隨即服毒自盡。 這戲子是蘇紫軒重金延請宮中升平署的名角兒調教出來的,真是演得入木三分,戲臺上「徐達」淚流滿面,同慶樓上亦是一片唏噓,鮑超等人看得心酸難忍,俱都雙目流淚,哽咽難言。 「唉,功臣、忠臣,最後還不是兔死狗烹。到了功高震主之時,莫須有的罪名也要賜你一根白綾半杯毒酒,誰叫你挾了不賞之功呢?」曾國荃已然看過一遍,此時再看卻依然心神搖盪,他相信大哥也絕不會無動於衷。 古平原冷眼旁觀,見曾國藩木然不語,端著酒杯的手卻在微微發著抖,滿席人中,除了曾國荃,便是他最明白蘇紫軒的用意,真是其來也漸,其入也深,看樣子曾國藩已是心有所感,這可如何是好。 「他奶奶的!」鮑超邊看邊大碗喝酒,此時已經有了七分醉意,「替朝廷玩命,到頭來他卻要咱的命,真不是玩意兒!」他蹦起來,隨手薅住一個商人的脖領,將他一把拽了起來。 「老子問你,要是湘軍打仗,你肯不肯給湘軍捐餉!」 那商人冷不防被從座中抓住,見鮑超兇神惡煞一般瞪著大眼,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語不成聲,其餘商人都拼命把頭低下,唯恐這些惹不起的大爺找上麻煩。 「啪」地一聲響,眾人悚然抬頭,就見一隻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曾國藩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他臉色鐵青,冷冷地掃了曾國荃和其餘人等一眼,沉聲道:「要我死,拿把刀來豈不更是痛快,何必弄這些鬼鬼祟祟的東西!」 說完,他吩咐備轎回衙,拂袖而去,留下曾國荃不住地嘿然冷笑,樓上的人或呆若木雞,或面面相覷。 回到總督衙門後堂,曾國藩只覺得頭疼欲裂,左眼的老毛病也發作,又脹又痛,幾難視物。薛師爺的長兄薛福辰是江浙一帶的名醫,他本人也略通醫道,知道這是急火攻心,忙命人煎了蓮子菊花茶,又用金針為其在太陽穴放了幾滴血,曾國藩這才覺得略略好過了些。 「大人,九爺和鮑提督、楊提督他們還在外面候見。」 「不見。」曾國藩擺擺手,隨即又改了主意,「叫老九進來,其餘人我不見。」 薛師爺答應著出去,不一會兒又進來,為難道:「九爺說,都是湘軍的弟兄,請大人不要厚此薄彼,要見就一道見。」 「他這是要氣死我嗎!」曾國藩輕易不動怒,此刻三角眼中射出兩道寒光,煞是怕人,「依你看,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八個字閃電般從薛師爺心頭劃過,但他如何敢說出口,只能訥訥道:「九爺到底年輕,心氣傲了點,想必對朝廷最近的做法有些不滿,撒撒氣罷了,不會有太出格的舉動,大人也無需擔心。」 「你錯了。」曾國藩一語道破,「他是想當禦弟王爺,搞不好還做著趙光義的美夢。可他志大才疏,偏又不知收斂,就拿今天這一出來說,朝廷早晚會知道,豈不是把我、把曾家、把湘軍架到火上烤?!」 「大人,自古水能覆舟,亦能載舟……」薛師爺別看一直跟隨曾國藩,可是在這件事兒上,他實在摸不透眼前此人的心思,試探地說了一句。「嗯?你是說湘軍上下士氣可用,你也勸本督借此機會謀逆嗎?」曾國藩今天不同往日,一點情面不留,逼問得薛師爺心驚膽戰。 「不、不……卑職豈敢。」薛師爺心知自古多少能臣異傑,卷到謀逆這種事裡,大多沒了下場,十九不得善終,他一句話也不敢再往下說,只得岔開話道,「方才屬下出去時,古東家也請我通稟一聲,說他想拜見大人。」 「讓他進來。」曾國藩也不想一味糾纏此事,索性晾晾外面這些心裡像火熱炭球一般的部下。 等古平原見過禮,曾國藩強打精神笑道:「兩淮鹽場的鹽務一向是痼疾,按你方才所說,可謂是一味良藥,古東家不愧是圜匱奇才。」 古平原看起來心事重重,聽曾國藩誇讚自己,竟然並未謙謝,他遲疑片刻,眼望面前這位手握重權的封疆大吏,毅然道:「古某此來不為鹽場之事,只是有兩句話不吐不快,說完了但憑大人處置,雖死無怨。」 「古東家,你平白無故,怎麼說這樣的話?」薛師爺嗔道,他看了一眼曾國藩,就見這位人稱「天下第一臣」的總督慢慢斂了笑容,點頭道:「你說吧。別處怎樣本督不知,但在兩江衙門,絕無因言獲罪之理,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那恕草民放肆了。」古平原起身緩緩走了兩步,看著曾國藩道,「忍看硝煙之地重生戰火,痛見傷疲之兵再舉刀槍,何況黎民百姓何辜?怎能為一己之私讓生靈塗炭,若如此,大人一生功業都要被抹得乾乾淨淨不說,『千古罪人』這四個字不必蓋棺亦可論定。」 薛師爺在曾氏幕下見過不少膽大包天之人,但還是被古平原這寥寥數語嚇得渾身都木了,僵立著看向這個生意人。他片刻之前從未想過,竟然還會有人用這樣的語氣來跟曾國藩講話,揭的又是這麼一個萬萬揭不得的瘡疤,偏趕上曾國藩又正在心神煩亂之時,這就好比當著滿天神佛燒了廟宇一般,不用問,下一刻到來的必定是霹靂雷殛。 「這必是個瘋子,此人休矣。」薛師爺暗自搖了搖頭。 整個後堂還是好一陣子沒有聲音,足足一刻鐘後,曾國藩才收回緊盯在古平原臉上的目光,轉臉問薛師爺:「你說說看,放眼兩江,能當著本督的面,說出剛才這一番話的人能有幾個?」 薛師爺真恨不得今早急病臥床,也好過如今站在這裡回話。他乾笑了兩聲:「大人有功于社稷,造福于萬民,此人竟膽敢口出如此狂悖之言,屬下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起而效尤。」 「說對了,本督也想不出第二個。」曾國藩望著古平原,臉上竟有一絲笑意,「古東家,你既然敢冒死進言,那麼本督也就可以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曾國荃雖然粗躁,可是有一點他卻沒有說錯,朝廷對湘軍的疑心確實很重,今日同慶樓上的三出戲你也看到了,以史為鑒,若說本督心中不驚,那才是欺人之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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