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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怡和洋行要讓大淸亡國滅種,主意卻是李欽出的 「諸位東家、掌櫃,這裡不是總督衙門,無需拘禮,都請落座吧。」端坐正中的曾國藩金口一開,同慶樓上的人這才肅然躬身行禮,之後一一坐下。 曾國藩環顧場中,一年多前在同慶樓,李萬堂大排筵宴時所見到的江甯富商依然個個在座,所不見了的只有那時如眾星捧月一般的李家主人。「京城李家」,多顯赫的招牌,別說天下的生意人個個仰視,回想當年,曾國藩還是一個窮舉人,從湖南荷葉塘來到京師,住在北禪寺,每逢初一十五,去國子監旁聽大學士講學,便要從李府的東南角走到西北角,足足走上一刻鐘,眼望那特意燒造出的近明黃色的一溜瓦,不也是咋舌不已嗎?如此巨商豪族,旦夕而亡,真可謂世事無常難預料。 「大人。」薛師爺輕聲提醒一句,曾國藩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出神了。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應兩淮鹽運使喬大人之請,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裡,重新將兩淮鹽場辦起來。鹽場是國庫利藪,興之有利於民,亡之不利於國,喬大人所請甚是有理,本督亦很重視此事,特此相邀,還望大家群策群力,拿個辦法出來。」 底下一陣沉默,這兩年來,圍繞兩淮鹽場的種種明爭暗鬥,把兩江商人看得是眼花繚亂,膽戰心驚。特別是李家為此鬧得家破人亡,李萬堂的手段大家都清楚,連他都在鹽生意中遭了滅頂之災,旁人誰敢輕言上場一試? 眼見沒人接茬,喬鶴年有點著急,他之所以要如此急於辦妥此事,便是不希望古平原再向朝廷呈上那道條陳,以免兩淮鹽運使的專權旁落,泯然眾人。 「曾大人說得再是不過,兩淮鹽場是兩江商業的支柱,辦好了百業可恃,辦不好眾商受累。兩江本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商業亦最是發達,可惜先受累於鹽場,後幾毀于長毛,最沒想到的是,京城李家居然這麼不是東西,為了與對手競爭,不惜在鹽中下毒。好在天道昭彰,曾大人明察秋毫,將李家家產罰沒,抵了兩淮鹽場原本欠國庫的罰銀。雖然還有不足之數,但是大人已經稟明了戶部,這筆從乾隆年間留下來的罰銀,已經一筆勾銷了。」 喬鶴年抬眼看著眾人,臉上滿是誠摯:「換句話說,從今往後,鹽場的生意賺一筆是一筆,只要按時繳納鹽稅,各位盡可以安安心心地發財享福。」 依舊無人搭言,偌大的宴席上一陣難堪的沉默,喬鶴年眼光一掃,發覺眾人都在看一個人,他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大人。」喬鶴年一躬身,「依下官看,這事兒還得先問問古東家的意思。鹽場鹽店密不可分,雖然官府為鹽場打了保票,可如今古東家的鹽店占了兩江三分之二的地盤,他要是不吐口,只怕眾商無人敢接下鹽場的生意。」 「唔。」曾國藩心知確是這個道理,古家的事兒他都從薛師爺那兒聽說了,正為擔心古平原心灰意冷,他對別家商人只是派人傳話,對古平原卻不同,特意寫了一封親筆信,言辭懇切地邀請他來。 曾國藩通達人情,猜得半點不錯。古平原何止是心灰意冷,簡直是心喪若死。幾個月之內,喪母之痛,亡弟之傷,就連白依梅也撒手人寰,再難相見。他真想就此把兩江的生意都交給郝師爺和幾位掌櫃,自己帶著家人與白依梅的遺孤,回到徽州去隱居起來,從此不問世事。 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贊同他這麼做,因為李家垮了,面前沒了攔路虎,正是做一番大事的時候,急流勇退未免不智。但是誰都能體諒古平原此時的心情,也都不好多說什麼,唯有常玉兒跟丈夫說,不管他做什麼決定,自己都支持,金陵雖然繁華,卻比不上徽州的山水,古平原若是說一聲回去,她便立刻打點行裝。 恰恰是這句話,反倒讓古平原猶豫起來,他意識到,正如常玉兒對自己言聽計從,還有很多人也都在依靠他。當初自己將這些人聚集起來,給他們描繪了一個多麼讓人怦然心動的將來,正是相信了這些話,他們才沒日沒夜地為古家做事。眼下自己卻一走了之,商人的信義何在? 這幾日,古平原便是在走與不走之間矛盾重重。接到總督衙門的請柬,古平原本想託病不去,後來仔細一讀信中的口氣,曾國藩以總督之尊,就差親自登門來請,這個面子實在不能不給。 眼下他見曾國藩將徵詢的眼光飄過來,遲疑了一下,起身道:「曾大人與喬大人的話確是金石良言,商人與主顧如同一橋之隔的兩岸,橋樑便是信義,而錢貨便是橋下的流水,無信義則不立,無錢貨則不通。兩淮鹽場看似只是鹽生意,實則可以借此流通金銀,盤活兩江商業的錢路,使水渠不至於枯竭。此正是兩江商業往日興旺發達的主因,故此兩淮鹽場一定要辦,而且一定要辦好才是。」喬鶴年本來心中忐忑,不知道古平原會不會懷恨在心,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沒想到他卻句句說的都是兩淮鹽場的好處,與自己不謀而合,當下心中大喜。 「古東家真是深明大義,既然這樣說了,想必無論是誰承辦兩淮鹽場,古家鹽鋪都會一如既往地經營嘍?」 古平原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可是喬大人想過沒有,眼下誰有這個本事能承辦鹽場?是昔日的揚州鹽商,還是徽商、洞庭商幫又或者甯紹商人,就算有人能一力承辦,萬一再出來一個尾大不掉的『京城李家』那又該如何處置?」 「這……」喬鶴年讓他問得一怔。 一直不露聲色只是坐聽的曾國藩此時微微點了點頭,只因古平原說的正是他這幾日反復思量卻沒有結果的問題。 「古東家,你既然提了,可是有什麼好辦法嗎?」 「很簡單,出錢不出力,出力不出錢。」古平原的這個辦法也是反復思考,與眾人細細議論之後得出的。 在座的人還在琢磨什麼是「出錢不出力,出力不出錢」,曾國藩卻已眼前一亮,幾乎便要脫口而出一個「好」字,一轉念微笑道:「古東家,何妨說得細緻些,也讓大家都聽個明白?」 「大人,可否讓下官先說,看看是否說對了古東家的意思。」喬鶴年唯恐被古平原把彩頭占盡,得了曾國藩的默許,便開口道,「從前,李家、四大恒和王天貴三分鹽場,李家占了大份,既能分紅又能掌握鹽場的生意,以至於為了謀利無所不用其極,而且無人可以掣肘。眼下古東家出的這個主意,換句話說,便是出錢的人不能管事,管事的人又不是鹽場的股東。這樣事權分開,便可以防止有人為了暴利而一味黑心。」 曾國藩用賞識的目光看了一眼喬鶴年,又轉向古平原:「喬大人可是說出了個中三昧?」 「是。」古平原略一點頭,「喬大人說得沒錯,可是古某還有一條建議,那就是鹽場不要再有大股東,而是分成若干小股,這樣兩江商人便有財力可以踴躍認股,同為鹽場股東。至於鹽場的生意,要訂出一個股東認可的辦法,請到熟識鹽生意的掌櫃來經營。掌櫃只管做事,做得好,股東認可,那便加傭金,做得不好便減少傭金乃至辭退。」 他沉吟著又道:「其實不只是在場的諸位,也不只是商人,兩江百姓家有餘財者皆可入股,從鹽場分利,甚至湘軍的將士來入股又有何不可。」 場內頓時一片嗡嗡聲,這些生意人從起初的迷惑不解,到漸漸點頭,直到此刻已是面帶喜色。既不必擔心樹大招風,又能從這聚寶盆中分得一杯羹,這樣的好買賣誰不想插一腳。 別說在座的商人,就是曾國藩心裡也是大大地一動。自古兵匪不分,打仗時穿著朝廷的號坎是兵,可是一旦沒了戰事,這些兵痞子坐吃山空難免就要去做不要錢的買賣。這大半年來,兩江的衙門沒少接關於湘軍搶劫傷人、勒索民財的狀紙,縣裡、府裡誰敢接這樣的案子,都是往上一推,直到總督衙門,弄得曾國藩也是頭疼不已。古平原想的這個主意要是真能辦起來,就算是將來裁撤湘軍,這些湖南來的老兄弟們能以錢生錢,就不至於有太多的怨言。 「言之成理!」曾國藩一念及此,頷首言道。總督有了態度,底下人自然就好說話了,當下交口稱讚,齊誇古平原的主意是安定兩淮鹽場的無雙之策。 「說來說去,官府不能代管商家,雖然眾股東出錢不出力,可還是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哪怕是邀集成會,也要有人出面不是?」喬鶴年觀望風色,立時決定捧出古平原,這是一石二鳥,既能修補舊誼,未來在兩淮鹽場有個得力的奧援,同時也是為了堵住古平原的嘴。喬鶴年相信,只要古家在鹽場能夠獲得巨利,古平原就再也不會提出那份「鹽通天下」的條陳,否則豈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眾人也都看明白了,知道總督大人屬意古平原來做兩江商人的領袖,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在他的臉上。 古平原為難極了,他壓根就不想當這出頭的椽子,兩江的渾水他一刻也不願再蹚下去。兩淮鹽場對他而言更是傷心地,不堪回首,哪堪再留。不過古平原倒也不是全然不顧彭掌櫃、費掌櫃他們熱切期望的目光,更加有感于曾國藩的知遇之恩,他已然想好了一個薦賢自代的法子。 「說起為鹽場謀劃經營方略的能人,古某倒是想起一個……」古平原與當初的李萬堂想到了一塊兒,打算推薦胡老太爺出山主事,此老年高德劭,在大清商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眾人必能接納,再加上胡老太爺始終對當初沒能完成陶澍、林則徐的重托耿耿於懷,想必一定能欣然應允。 古平原正打算和盤托出,忽聽樓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重重響起,他與眾人愕然注目,就見來到二樓的人身綴錦雞補子,官帽上一顆紅頂子,上銜鏤花珊瑚,兩江官場唯曾國藩獨尊,來的這位卻毫不在乎地揚臉一笑:「好熱鬧啊,江南的財主可不都到齊了嗎。怎麼,就不怕曾總督唱一齣鴻門宴,讓你們個個放點血出來?」 「國荃,你也是朝廷命官,一省的巡撫,說話要顧著身份,不要不知輕重。本督正與大家商議兩淮鹽場之事,你跑來做什麼?還有你們,各自軍務在身,為什麼都聚在此地?」曾國藩瞬間沉下臉,倒不是因為這位九弟出言無狀,而是他看到在曾國荃身後,鮑超、楊嶽斌等湘軍重將十餘人也都隨之而來。 「大哥,你別急嘛。」曾國荃大剌剌坐下,手臂一揮,「都坐!」 此時在場的眾人都已經驚呆了,個個忙不迭地給這群身穿黃馬甲的驕兵悍將讓座。好在同慶樓大得很,再擺幾桌也很寬綽,鬧了好一陣,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曾國荃這才笑道:「你不要怪他們,是我把這幫老兄弟找來的。」 曾國藩沉著臉看了弟弟一眼:「兩江沒有緊急軍務,何必調集這麼多將官?」 「當初一起打仗,一塊流血,雖然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可是湘軍上下是一條心,別看幾十萬人,就如同一個人一樣,不然的話,長毛如此兇悍,八旗一摧就垮,朝廷又一分餉銀不撥,要不是靠著三軍用命,這些老弟兄出力,單憑咱們弟兄怎麼就能將逆匪殺得乾乾淨淨。」 曾國藩緊皺眉頭,這話說得雖然大致不錯,可是未免太過貶損朝廷,人多嘴雜,一旦傳了出去對湘軍當然不利。 曾國荃故意不看老哥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下去:「百戰功成,大家星散各處,劉長佑、劉坤一、劉蓉在廣西、江西、陝西當巡撫,羅開華在福建當提督,劉松山、劉錦榮叔侄也在北方手握重兵,雖然難得一見,可大家依然唯我曾家馬首是瞻,平素書信往來,都念念不忘大哥的提攜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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