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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〇


  古平原一愕,抬頭看著自己的小妹,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面露訝色地瞧著古雨婷。

  古雨婷又重複了一遍,而且加上一句:「別說他跛了一隻腳,就算是不能走路了,我扶著他、背著他,大不了和他一起摔在地上。」

  「小妹,你不要衝動,這事兒還要從長計議。」常玉兒最知道這裡面的事兒,但是劉黑塔畢竟殘廢了,她擔心古雨婷只是一時心生憐憫,過後若是後悔,只怕對彼此的傷害更大。

  「我沒衝動。嫂子,你是知道的,我從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劉大哥。從今往後,他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更親的人,那就是我。在這個時候,他應該知道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守在他身邊。」說完,古雨婷轉身向內堂走去,來到二門邊上,她放慢腳步,沒回頭說了一句,「打今兒起,照顧他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

  這一夜,夫妻倆幾乎都沒合眼,各自想著心事。要說古雨婷嫁給劉黑塔,別說常玉兒,就是古平原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劉黑塔的人品那是沒的挑,人雖然糙了點,可是心地善良,為人勤快,兩家又是這樣的關係,兩好合一好豈不皆大歡喜。偏偏趕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古平原擔心的是妹妹心善,劉黑塔是為了抓李安而落了殘疾,古雨婷可別只是為了還這個情就把自己給嫁了出去,這樣的夫妻只怕有始無終。

  常玉兒想得更遠,沒有誰比她更瞭解自己這個大哥,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是個對朋友掏心窩子的性情中人。如果古雨婷心志不堅,今後只要有一絲悔意被劉黑塔看出來,他絕不會誤了人家女孩子的終身,可是他自己的心恐怕就要裂成兩半,對他的傷害只怕比跛腳還要厲害。

  就這樣直到雞鳴日出,夫妻同時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領神會,古平原去東跨院見劉黑塔,常玉兒去上房找古雨婷。常玉兒撲了個空,聽伺候的丫鬟說,古雨婷方才起身之後便出去了。常玉兒掛心大哥,又擔心古平原能否把話說得明白,便也來到東跨院。

  她遠遠就見丈夫站在院門口,向裡看著,她走到丈夫身邊,將視線也投到院子裡。

  就見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兩個人,還沒痊癒的劉黑塔咬牙皺眉依靠一條腿撐著,試探地邁著步子,邊上古雨婷輕輕扶著他,臉上都是關切的神色。

  劉黑塔走了沒幾步,一個趔趄半跪在地上,古雨婷哪裡扶得住他,反被帶著也險些摔倒。

  「古姑娘,我自己來便是,你不必扶了。」劉黑塔歉然道。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不是讓你叫我的名字嗎?從今天開始,我說的話,你句句都要聽,不許打折扣,聽到沒有?」

  「哎。」劉黑塔有些發怔,一抬頭看見古大哥和自己的妹子正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往邊上挪了一步,卻疼得齜牙咧嘴。

  古雨婷也看見了,卻反倒上前再次扶住劉黑塔,滿臉都是倔強的神情。

  古平原邁步走進來,用責備的語氣說:「雨婷,你這不是胡鬧嗎?劉兄弟的傷還沒好,怎麼能下地走路?」

  古雨婷立時辯解道:「是大夫說的,他說越早活動,將來就越有可能恢復如初。」

  「哪個大夫?」

  「就是在藩司衙門附近瞧病的那個西洋大夫,我昨晚去他那兒問過。」古平原驚異地看著自己的小妹,那個大夫是美國人,找他看病的都是些教民,想不到古雨婷竟能鼓起勇氣去找這個紅眉毛綠眼睛的洋人問診。

  「真的能恢復嗎?」他半信半疑地看著劉黑塔的傷腿。

  劉黑塔甕聲甕氣地說:「古大哥、妹子,你們都甭為我擔心了,大丈夫死且不怕,何況斷手斷腳,再說這腳不還連著嘛,憑什麼就不能走路了?我聽雨婷的,每日走上一萬步,就當從娃娃那時重新來過,再學走路便是。」

  「那好,咱們一言為定,我每天陪你走上一萬步,遲早有一天你又能跑能跳了。」古雨婷面露喜色。

  古平原聽得眼眶發潮,剛想說什麼,就覺得妻子輕輕拽了自己的衣袖,他趕緊識趣地退了出來,這才發現常玉兒在悄悄拭淚。

  「玉兒……」

  「沒什麼,我是感激雨婷,多虧了她,我大哥真是好福氣。」

  「嗯,反正雨婷還要守孝,他們的婚事暫且不必提。三年之後若是你情我願,咱們好好操辦一場,我要風風光光地把妹妹嫁給劉兄弟。」古平原已經做了決定。

  「東家,您快到前院吧,總督衙門派人來了。」彭掌櫃風風火火地跑到後面來。

  「哪個總督?」夫妻倆同時一驚,還以為吳棠又出了什麼花樣。

  「曾大人派了人來,說是要請你去衙門一敘。」

  「哦?」古平原不敢怠慢,趕緊換了一套寶藍緞子夾袍,套上鏽色寧綢琵琶襟的馬甲,匆匆趕到了總督衙門。

  衙門外等了一大群候見的官兒,一溜兒轎子排出足有二十多丈。古平原一到,帶著他來的旗牌官立馬讓門上引進,古平原這才知道,曾國藩竟是專門在等著自己。

  「古東家,不必多禮請坐吧。」一見面,古平原叩頭見禮,曾國藩卻很是隨和,「聽說府上不幸,接連出了喪事,古東家可要節哀順變,不要急壞了身子。」

  「是,草民微末門庭,實在有勞大人關心。」古平原知道這不是曾國藩要說的話,他統領兩江三省,治下之民何止千萬,不會為了一個商人家裡有人故去,便特意把他找來慰問。既然將自己找來,又拋下那麼多求見的官兒不理,肯定是有極重要的事兒要談。

  「前幾日你遭的那場官司,抓到的重要人證已經被臬司衙門看管起來了,本督已經命他們嚴加看守,以防再有人殺人滅口。」

  這件官司其實也不值得曾國藩專程動問,交給臬司辦理便是,古平原心裡正在琢磨,曾國藩忽然開門見山地說:「古東家,依你看這指使歹人戮害平民的兇手究竟是誰呢?」

  「古某自己亦是嫌疑之一,實在不敢妄自揣測。」

  「你既然不好說,那本督就替你說了吧。本督早在道光年間便做過刑部侍郎,閱過整整三年的案卷,全國各地的案子都曾經詳加推察。這案子如犀燃燭照,真凶昭然若揭,便是那個李家的新任東家李欽,本督說得可對?」

  古平原一陣沉默後,緩緩道:「只要李安錄了口供,真凶是誰一問便知。」「只可惜他如今生死未卜,萬一真的開不了口,你打算怎麼辦?」

  「大人,請恕古某有難言之隱,不能妄加揣測。不過我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何況朝廷法度森嚴,誰做了傷天害理之事,總歸是難逃國法。」

  「你與李家的關係本督聽人說過,著實難為你了。」曾國藩點頭歎道,他將一本書冊放在桌上,「這是昨日李萬堂前來請見,留下的一件東西,本督還未想好如何處置。你不妨看一看。」

  前有蘇紫軒,古平原理所當然地便想到,莫非又是那本李家賄賂肅順的證據,但他仔細一看,立時發現不對。這個本子紙色發黃,書線亦是如此,而且起了毛,打眼一看像是百年以上的舊書。

  拿到手上一翻,果然一股霉味沖鼻而來,那紙都有些發脆了,古平原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只看了兩頁目光便被徹底吸引住了,他忘了曾國藩就在眼前,渾然忘我地讀下去,一句一行將這本近百頁的冊子讀完。古平原將身子向後微微一靠,目光依舊盯著那本書冊的封皮,像是裡面藏了張天師的法咒,打開念念就能召出天兵神將。

  「看完了?」曾國藩日理萬機,卻從頭到尾沒有催促古平原,任他將書冊細細看完。

  「回大人的話,看完了。」古平原的聲音如同一把攻城槌,遲緩卻有力。

  「那你不妨說說,這裡面寫的究竟是什麼,本督看你到底看懂了沒有。」

  「這是兩淮鹽場的陳年舊檔,當然,只是其中的一本,專門記述的是『兩淮鹽引案』。」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兩淮鹽運使尤拔世忽然向皇帝遞了一封密折,裡面說他接手鹽政以來,細細盤查歷年賬目,發現前三任兩淮鹽運使都與鹽商私下勾結,收取巨額賄賂,採取瞞報鹽引的方法,偷漏了大量的鹽稅。

  乾隆聞報大怒,立刻命令軍機大臣傅恒親自查辦此案,民間戲稱「國舅審國舅」,只因傅恒乃皇后之弟,而三任鹽運使中的高恒則是貴妃之弟。此案審到最後,查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事實,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兩淮鹽政衙門上下串聯,營私舞弊,一共幫助揚州鹽商欺瞞應繳納鹽稅款項共計一千零十四萬一千七百六十兩,足足抵得上一個國庫了。而三任鹽運使收賄也達到了上百萬兩。

  乾隆一怒之下連連批紅,將前後三任鹽運使高恒、普福、盧見曾秋後處斬,又嚴令追繳揚州鹽商歷年偷漏的鹽稅,並將他們行賄之銀作為罰銀,要求一併繳納。

  縱然是富甲天下的八大鹽商,一下子要賠出這麼多銀子,也是吃不消的。經過苦苦哀求,並且走了朝中重臣的門路,終於換得暫緩賠償的許可。後來乾隆下江南,鹽商中的總商江春是個長袖善舞的人物,為了討得皇帝歡心,一夜之間建起揚州白塔,此外還出以種種豪奢的手段,終「以布衣交天子」。既然皇帝不催不問,底下官員拿了錢財,當然也就不為己甚,這筆賬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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