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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九


  古平原的目光忽然變得咄咄逼人,蘇紫軒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怎麼,難道我說錯了?你不也是這麼懷疑的嗎?要不是殺人滅口,何必出這樣決絕的手段。既然已經坐實了下毒的是李欽和王天貴,那麼滅口的一定也是他們。」

  古平原默然不語。蘇紫軒拿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殺父弑母,先是陷害後又縱火燒死自己的哥哥。李欽,哼,本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沒想到如此毒辣,我還真小看了他。」

  「這樣的人居然沒有遭天譴,可見老天不長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除了他。」蘇紫軒用纖長的手指點了點那本冊子。

  古平原隨手翻開看了兩頁,臉色一變,仔細讀過十幾頁後,他合上書冊,抬頭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有李家向肅順行賄的證據?」

  「肅順是我阿瑪。」蘇紫軒只簡簡單單地回了一句。古平原霎時全都明白了,為什麼她鍥而不捨地與朝廷作對,為什麼她竟然膽大包天到敢去行刺慈禧太后,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兩個字。

  「復仇!」蘇紫軒點頭道,「所以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麼重要,才把這本冊子交給你。你將它呈給刑部大理寺,慈禧最恨的就是我阿瑪,凡是與他有關的官員這些年或黜或殺,對一個生意人更是不會有絲毫留情。你大可以借刀殺人,將李家連根拔起。」

  古平原心知她說的半點不假,想到這女子不聲不響,偌大的李家竟然始終被她捏在掌心,隨時可以毀去,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心驚。

  「這本冊子,你真的給了我?」

  「那當然,我既然已經說了,此刻它便已是你的了。」

  「好!」古平原再次看了那本冊子一眼,隨即把它送到油燈邊,火舌一舔,冊子隨即燃了起來。蘇紫軒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驚道:「你、你瘋了不成!」作勢便要搶回。古平原早就提防到了,將書冊高高一舉,提醒道:「你說了,這是我的東西,我要燒便燒,你已管不得了。」

  蘇紫軒把腳一跺:「誰知道你竟是個瘋子!」她見那本冊子此時已經被火燒了半邊,就是搶回也已無用,忽然又冷靜下來。

  「做事情總該有個緣由吧。我把能殺死李家的利刃遞到你手上,你卻將它折斷,到底為了什麼?」

  古平原眼看著那本冊子燒成灰燼,這才轉頭回答道:「方才你沒把話聽完。我說古家死了一個人,接著又死了一個人。便是因為前面的這個人,使得我不能為後面這個人報仇。」

  「好深的機鋒,恕我聽不懂。」蘇紫軒冷笑道。

  「我娘臨終前只對我提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如何,不能去傷害李萬堂和他的兒子。她老人家臨終時把所有事都放下了,想安安心心地去極樂淨土。我答應了她,她才含笑離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小兒子、沒出世的孫子都是死在李家手裡,還會這麼說嗎?」蘇紫軒反詰道。

  「李家與我的恩怨還不止這些,我當初被陷害流放出關亦是拜李家所賜,救我一命的恩人也死在他們雇來的兇手手上。」還有妻子所承受的侮辱,古平原無聲地呼了一口氣。

  蘇紫軒不能理解地搖了搖頭,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古平原:「既然是這樣的仇恨,你為什麼還要放過李家?要是換成我,李家父子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這本冊子往官府一交,李家家產必定籍沒充公,那父子二人也會以肅党的名義被砍了腦袋,李家經營數百年,便在我手上被一舉毀去,這個仇報得真是痛快。」

  「那是自然。」

  「不,我不能違背母命,而且……」古平原注目蘇紫軒,緩緩道,「我也不能為了復仇,變成像李欽那樣的冷血無情。」

  蘇紫軒心頭一震,她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道理,一時尋不出話來反駁古平原,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金山寺外剛剛下過一場薄雪,草葉上還帶著些霜。山路人煙稀少,一陣北風吹過,灰的、紅的、黃的葉片從樹上掉落,打著旋兒被拋進清冽的江水中。一江煙水載愁波,昏黃西下的斜陽餘暉灑落下來,照在江面上依舊是金光萬道,只是襯著此情此景,帶給人的卻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傷感。

  李萬堂穿著一身灰布棉袍,舉目向半山腰的黃牆黑瓦看去,耳畔中傳來僧人擊磬誦經的聲音。他雖然不能親見,卻知道殿堂內設的瑜伽壇,已經在座主的帶領下唱起《楊枝淨水贊》,接下去便是亡者家屬隨僧人誦《心經》、《往生咒》,再去觀音大士像前上香,誦九九八十一遍《大悲咒》,為亡靈超度。

  他目光定定地望著金山寺內嫋嫋升起的焰口煙,就這樣站了不知多久,聽見有人低低喚了一聲:「李老爺。」

  「哦,是你啊。」李萬堂回過神,才發覺常玉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前。

  常玉兒蹲身福了一福:「我家相公說,李老爺要是想進寺,送平文最後一程,就請進來無妨。」

  一句話說得李萬堂眼圈登時紅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閉上眼搖了搖頭:「算了,也不知他願不願我去送他,我自己也覺得沒有臉面去看這個兒子。」

  常玉兒驚訝地抬眼,這才仔細看了李萬堂一眼,就見他短短月餘竟像是蒼老了十幾歲,雙眼無神,辮上雜發灰白,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躬著,說話時的語氣哪裡還有半點當初的霸氣。「這都是報應。天理循環,真是報應不爽。」他忽然有些失常地喃喃道,「我當初就是在這金山寺,放置父親骨灰靈壇時暗暗發誓,只要能出人頭地,得雪奇恥大辱,情願付出一切。敢情菩薩是聽到了,可笑我還以為拋妻棄子就是付出一切,想不到這代價竟是到了今日才明白。我若不要這份富貴,就不會有李欽這個兒子,又怎麼會讓我親眼看到他們兄弟相殘,白髮人送黑髮人!」

  李萬堂絲絲散亂的灰白頭髮在晚霞下顫抖著,聲音雖然細微,但悽楚慘淡直入人心,仿佛是從地府傳來的哀鳴。常玉兒驚得倒退了半步,以她的身份真是無法置一詞,只能默默看著他。

  「你回去跟古平原說,我造的孽,我自己親手了斷。」

  李萬堂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山下走去,依稀還能聽見他口中念著:「好狠的天,為什麼不報在我身上……」

  常玉兒想起自己還沒出世就夭折的兒子,看著面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卻噬臍莫及,悔不當初。原本她也恨極了李家,此時卻心中一軟,覺得這冷酷的命運無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太過殘忍。

  古家在金山寺辦了七天七夜的法事,將古平文的靈柩暫且寄骨寺中,一群人無精打采回到江寧。郝師爺在城門口與古家告辭先回了衙門,不料沒過一個時辰便又登門。

  「老弟,我已經辭了鹽運使衙門的差使。」郝師爺進門第一句話便衝口而出。

  「為什麼?」古平原一皺眉,緊接著便已恍然,「他真的沒有遞上那份條陳?」

  「哼!」郝師爺氣得鬚髮皆張,「虧得你在山西和徽州那般幫他,喬鶴年這個人竟是恩將仇報,不但把你那份條陳扣下,而且還勸我不要與你走得太近,說什麼以前是朋友,現在是該管的生意人,不要讓外人說閒話,免得妨了官聲。我問他誰是外人,他支支吾吾,最後到底說,在古家和李家中一碗水要端平,既不讓東風壓倒西風,也不讓西風壓倒東風。我一聽這個話,立時便把師爺這差事辭了,我跟他說得明白,不念交情不要朋友的人,官做得再大我也不敢跟著。」

  「郝大哥,喝碗茶平平氣再說。」古平原勸道,他思索著道,「如此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個謎團。」

  「怎麼呢?」

  「毒鹽的事兒現在已可肯定是李欽的陷害。讓我想不明白的是,當時他應該是以為斷了我家鹽鋪的進貨,就可以將我慢慢耗死,贏,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以他的性格,本應該等著瞧我走投無路,再上門羞辱一番。如果他要使出下毒陷害的手段,那就根本不必斷我的鹽路。我還因此懷疑過真凶是否另有其人,現在看來喬鶴年不僅沒有遞出那份條陳,而且還把消息告訴了李欽。李欽知道我使出這記撒手鐧,他怕我壞了兩淮鹽場這個聚寶盆,又沒有其他方法阻止,這才動了殺機。」

  「在理在理。」郝師爺也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哎,早知道是這麼回事兒,方才我就大罵那姓喬的一番再走也不遲。」

  「他既然這麼做,往日情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罵他一頓又有何用。」

  正說著,古家重金請來的大夫從內堂走了出來,古平原趕緊站起身迎過去。

  「老先生,病人的情況如何?」

  「這燒傷不比刀槍所傷,極是難治。好在及時用獾子油給他塗抹傷處,沒有壞疽,這性命定是無憂了。不過……」那老大夫皺著眉,「他的左足傷得最重,腳筋受損,只怕是要跛了。」

  一句話把人們都說傻了,常玉兒捂著嘴,淚水慢慢流了出來,古雨婷也呆呆地望著大夫。誰也無法想像那個龍精虎猛的漢子再也無法健步如飛,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那還不如殺了劉黑塔來得痛快。

  「先生,您再想想辦法,用什麼藥都行,只要能保住他的腳。」常玉兒懇求道。

  「實在抱歉得很,老夫的本事也就只限於此了。」

  大夫走後,一屋人僵坐良久,古雨婷忽然起身走到大哥面前。

  「我要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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