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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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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緩緩地搖著頭:「你也受了重傷,還說這些做什麼。不要這樣,先把傷養好了。平文他、太可惜了,他才二十出頭,還沒來得及娶親生子,做一番事業呢。不過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那個放火要殺人滅口的人。」 「是誰!老子宰了他。」劉黑塔咬牙切齒道。 古平原沒有答話,他將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低聲道:「作孽的,自然有惡報,天若不報,人也不會答應,等著瞧好了。」 說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屋外。 蘇紫軒站在不遠處,看著屋中這些哀傷哭泣的人,特別是古平原。她從在山西初見時就注視著這個人,他的不屈、他的倔強、他的越挫越勇,甚至還有他的善良與志向,都吸引著蘇紫軒的目光。她就像為了一個獲取力量而走入黑暗的人,雖然寧願閉上雙眼享受復仇帶來的快意,但卻還是時不時地望向那曾經身處的光明,那裡還留著記憶中陽光下的暖意。 看著古平原微微發顫的背影,她做了一個決定。在古平原的房門外,蘇紫軒聽見屋中有人在誦經:「我從昔來,瞻視頂禮,無量菩薩摩訶薩。皆是大不可思議神通智慧,廣度眾生。……是地藏菩薩,教化六道一切眾生,所發誓願劫數,如千百億恒河沙。」 蘇紫軒一聽便知,這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古平原正在為亡弟超度。她心中暗歎一聲,輕輕推門進去,果見古平原站在窗前,面向西方,正在誠心誦詠。蘇紫軒沒有打擾,反倒也低眉斂目地雙掌合十,站在古平原身後一併默念經文。古平原念了三遍本願經,轉過身看見蘇紫軒,很是意外。 不僅是現在,知道蘇紫軒為了救自己出了大力,也讓他很是吃驚。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就在前天,隔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官軍,古平原看見蘇紫軒走向監斬臺上的吳棠,只說了幾句話,吳棠便傳下號令,令三軍撤開包圍,並說「案情存疑,暫且釋放人犯,交與地保看管,需隨傳隨到」。後面半句只是場面話,誰都知道,請出王命旗牌都殺不了人,絕不會以相同的罪名再上法場。 蘇紫軒這件事辦得確實幹淨利落,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告訴吳棠,持同一毒藥毒殺京城李家李太太的犯人已經人贓並獲,只不過此人被火燒傷仍在昏迷,但是這個人牽扯到的第一樁案子是犯在江寧,理應由兩江總督曾國藩審理此案。 吳棠已經接到消息,徽商為了古平原蒙冤待斬已經在胡老太爺的主持下集體罷市,而鹽城和南通兩地的百姓,為了感念古平原修築海塘的大恩大德,推選了當地士紳耆老,來清江浦叩閽喊冤。江西等地的百姓,聽說古家鹽鋪的東家被抓了,也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打抱不平。一時間兩江三省的百姓竟然為了古平原全都紛紛有所動作。 單是「西太后」三個字,就已經讓吳棠寢食難安,如今又是民意洶洶,他好像拿了一個燙手的山芋,正在左右為難之時,蘇紫軒及時送來了一把梯子,著實令他松了口氣。混跡官場的要訣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字「推」與「拖」,按照蘇紫軒的說法,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案子就可以順水推舟讓給曾國藩,他愛怎麼審就怎麼審,愛怎麼判就怎麼判,吳棠樂得不管。 下了放人的命令後,蘇紫軒便要施禮離開。吳棠開口把她叫住了。 「看得出,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本督還有一件麻煩事,不知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吳棠竟是折節下問的語氣。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案子頗大,又有劫法場的情形,最後本該問斬的犯人卻被放了。公事上面雖然交代得過去,可是百姓都在議論紛紛,這口碑如鐵,不知該如何平息呢?」 蘇紫軒一聽就知道,吳棠還是在擔心自己的前程,她不經意道:「這有何難?」 「不難?」吳師爺想了幾日都沒個好主意,聽蘇紫軒大言不慚,氣道,「那你說說有什麼法子。」 蘇紫軒瞧了他一眼,卻道:「我在城西酒鋪看好了一壇老酒,卻沒顧得上去買。你要是親自跑一趟,在一刻鐘之內給我買回來,那我就幫吳大人出這個主意。」 「買酒?」吳師爺雖然腦筋也很快,遇到蘇紫軒就半點不靈了,吳棠急得連連催促:「快,騎我的馬去。」 吳師爺也不敢耽擱,趕緊撅著屁股上了馬,一路飛塵向城西奔去。 蘇紫軒這才一笑:「大人莫急也莫慌,百姓閑來無事喜愛傳言,越是新奇重大的事兒,傳得越廣。眼下這劫法場的事兒傳開了並不要緊,只需再出一件大事蓋過它,那便一天烏雲散盡。」 「大事……」吳棠喃喃著,「這一時半會兒何來大事兒?」 「怎麼沒有?東撚賴文光和西撚張宗禹已經合兵一處,打算要麼越過黃河天塹,直逼京師,要麼渡過長江,奪回天京。上次是僧王爺擋住了林鳳翔和李開芳的合兵,這一次卻不知還有誰能挽狂瀾於既倒,拯萬民於倒懸。」 蘇紫軒說的何止是大事,簡直是石破天驚,吳棠頭髮根都豎了起來:「這、這本督天天接朝中邸報,並無半點消息,你又是從何得知此事?」 蘇紫軒看他瞠目結舌的樣子,不禁又是一笑:「這不就是大人要的大事兒嗎?消息一出,別說劫法場,就是燒了紫禁城也沒人理會了。」 吳棠轉轉眼珠,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假的?」 「官造謠言,傳得才最真。當官的日日都說謊話,這是拿手好戲,如何把這消息不露痕跡地散佈出去,就不用我再教大人了吧。」 吳棠聽她滿口諷刺,卻又是自己問人家的,不好發作只得乾笑兩聲,扯開話題道:「那吳師爺去買的酒又有何用?」 「誰讓他無禮,不過是罰他抱個酒罈子騎快馬罷了。」蘇紫軒揚長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吳棠。 眼前的刀槍林立忽然散去,漕幫中人幾乎都同時透了一口大氣,他們知道,在數千官兵的包圍下,要是吳棠一聲令下,自己這幾十個人連塊整肉都剩不下來。 古平原看著白依梅,這幾日他們幾乎沒有說什麼,但眼神卻很少離開彼此,反倒都為了能在這奇特的環境下共處一地而感慨萬分。 古平原還沒來得及說話,白依梅忽然向正打算離開的吳棠走去。 「吳大人,留步。」白依梅絲毫沒看抽刀攔住去路的士兵。 「你這女人把事情都做絕了,還有什麼話說?江泰真好本事啊,收了這麼個幹閨女,竟是專與漕督衙門作對來了,本督算是領教了。」吳棠口氣陰森,眯著眼睛看向白依梅,臉色煞是怕人。 「吳大人,你放心好了,我會給漕幫一個交待,漕幫也會給你一個交待,一定讓你面子上過得去。」白依梅拱了拱手,隨即走了回來。「依梅,你要如何向漕幫交待?」古平原知道,漕幫一向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況且運送漕糧既是漕幫的職責,也是他們維持幫眾的財源,如今把漕運總督得罪到了死地,只怕要受極重的幫規懲處。 「你是個空子,家門裡的事不方便和你說。」白依梅嫣然一笑,看來倒是毫不在意,她走近古平原,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柔聲道:「你從前說的話,我也說一遍給你聽。我也希望你沒離開過古家村,我嫁入古家相夫教子,與你夫唱婦隨,過平平常常的日子。只可惜世上的事情都是反的,你越是想要什麼,就越得不到什麼。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在懲罰人的貪心吧。」 古平原怔怔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麼才好。世上的路有千萬條,走錯了任意一條,再想回去便是千難萬難,何況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物是人非哪堪回首。 「我走了,你——別忘了我。」白依梅留下這句話,便在幫眾簇擁下策馬遠颺了。 此後古平原回到客棧,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聽到了弟弟的死訊,也得知劉黑塔受了重傷,但李安傷得更重,而且他不識水性,還溺了水。常玉兒將他藏在一處鐵匠鋪,雇了郎中日夜不離地救治。 「人死不能複生,仇恨就像一根刺,只有復仇才是解決悲傷的辦法,不然這根刺就會在你心裡腐爛,傷口越來越大,直到把你整個人吞噬下去。」二人對視良久,蘇紫軒徐徐開口道。 「古家之前已經死了一個人了。」古平原凝視著她,半晌才道。 「因為李家。」蘇紫軒打斷了他的話。 「如今又死了一個人。」 「還是因為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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